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将黄昏切割成碎片，林逸飞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第无数次按下保存键。手机在桌面震动第三遍时，他才腾出被咖啡渍染黄的手指划开屏幕——苏沫的头像旁跳动着一行小字：“今晚还来书店吗？”
窗外的车流汇成橘色河流，他想起三小时前助理送来的季度报表，数据像根绷紧的弦，勒得人喘不过气。新接的项目要求下周五提交方案，团队已经连续三天加班到深夜。他对着对话框输入“马上到”，删改三次后变成：“临时有会，可能要晚点。”
书店的木门在七点十七分发出熟悉的“吱呀”声。苏沫正蹲在书架前整理新书，米色毛衣沾着细碎的纸屑，听见动静抬头时，睫毛上还挂着一缕未散去的灰尘。“你来了。”她起身时碰倒了脚边的纸箱，《百年孤独》《边城》《雪国》散了一地。
林逸飞弯腰去捡，指腹触到书脊上冰凉的塑料膜。“怎么还在打包？”他注意到墙角堆着十几个印着“清仓处理”的纸箱，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胶带的混合气味。
“房东说下个月要涨租金。”苏沫把书一本本摞好，声音轻得像飘落的书页，“原来的价格已经撑不住了，上周连水电费都差点没交上。”她转身从收银台底下抽出一张通知单，红色的印章刺得人眼睛发疼：“要么加租三成，要么月底搬走。”
林逸飞捏着通知单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苏沫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站在“开业大吉”的红绸布下朝他笑，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发梢缀满细碎的金箔。那时她骄傲地说：“这是全城唯一能躺着看书的地方。”
“我可以先帮你垫着。”他脱口而出。话音未落就看见苏沫摇头，马尾辫扫过颈侧的银项链——那是他去年送的生日礼物，吊坠是用书店钥匙复刻的小巧模型。
“这不是钱的事。”她打开电脑调出销售记录，柱状图像一截截枯萎的树枝，“现在没人愿意静下心来看书了，上个月营业额还不够付房租。”
收银机突然“嘀”地响了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买走了最后一本《小王子》，塑料包装袋发出窸窣的声响。苏沫目送他出门，玻璃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像在为某种东西敲响丧钟。
“要不……考虑转型吧？”林逸飞的声音有些干涩，“现在都流行线上书店，或者搞点文创产品？”
“那还是我的书店吗？”苏沫突然提高了音量，随即又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我想要的不是网红打卡地，不是卖奶茶和明信片的杂货铺。”她伸手抚过书架上的书，指尖轻轻拂过每一个熟悉的书名，“这里的每本书都有故事，它们认识常客的脚步声，记得谁在哪个角落哭过笑过。”
林逸飞想说“现实一点”，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叹息。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项目经理的电话，屏幕上跳出“紧急会议”的字样。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九点。
“我……”
“你走吧。”苏沫打断他，重新蹲下身整理纸箱，背影单薄得像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会议要紧，别耽误了工作。”
林逸飞站在原地，感觉双脚像灌了铅。玻璃门外，城市的霓虹正一点点吞噬着书店的微光。他想起上周苏沫感冒发烧，他答应陪她去医院，却因为临时加开的视频会议爽约，最后是隔壁花店老板娘送她去的诊所。还有上个月他们的三周年纪念日，他买好了电影票，却在电影院门口被客户的连环call叫回公司，等他处理完事情赶到时，只看到空无一人的座位和已经凉透的爆米花。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
苏沫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纸箱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里，林逸飞仿佛听见某种东西正在碎裂。他转身拉开门，风铃的声音第一次显得如此刺耳。
走在深夜的街道上，手机屏幕亮着项目群的99+消息。林逸飞突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书店的方向——那盏暖黄色的灯还亮着，像茫茫黑夜中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他想起苏沫曾说，书店是城市的孤岛，而他们是岛上唯一的居民。现在，潮水似乎快要淹没这座岛了。而他，却站在涨潮的海水里，手里攥着一把不知该投向事业还是爱情的救生圈。
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依旧璀璨，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欲望森林，而那盏温暖的灯光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仿佛随时会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