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升起,化作一道冰冷的电流,直冲天灵盖。
燕王朱棣跪在金殿的地砖上,每一块砖石的冷气都仿佛要钻进他的骨头里。
他不敢抬头。
御座之上,父皇的杀气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威压,而是化作了实质的利刃,悬在他的后颈。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正在自己的脊背上寸寸刮过,寻找着下刀的最好位置。
汗水早已湿透了内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让他分不清到底是地砖的寒,还是内心的惧。
篡逆?
靖难?
自焚?
一幕幕血腥又陌生的画面在他脑中炸开,让他头痛欲裂。
紧接着,又是那辉煌到刺目的景象。
永乐大帝?
万国来朝?
天方夜谭!
他什么都还没做!什么都还没想!为何天道要降下如此“罪证”?!
金殿之上,死寂无声,唯有朱元璋粗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每一次吐纳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杀了这个逆子!
这个念头,在朱元璋的脑海里疯狂滋长,如同雨后的毒蕈,瞬间就占据了他每一寸思绪。
咱老朱家的天下,是无数淮西子弟用命换来的!
岂容这等天生的反贼觊觎!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龙椅的扶手上,指节因用力而根根发白,只要他一声令下,殿外的锦衣卫就会冲进来,将这个逆子拖出去,剁成肉泥!
可……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那面天镜上,同样是这个逆子说出的话,此刻却化作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他的心口。
这才是咱老朱家的种!
这才是咱大明皇帝该有的气魄!
他脑中闪过太子朱标的脸,温厚,仁善,却也……软弱。标儿守不住这片江山。
他又想起老二秦王,老三晋王,不过是两头只知看家护院的猛犬,让他们守成尚可,开疆拓土,他们没那个胆,更没那个脑子!
难道……
难道咱这用尸山血海堆起来的江山,到头来,竟真的要靠一个“逆子”来发扬光大?
一个注定要反的儿子,偏偏又是最有出息的那个!
这何其荒谬!何其讽刺!
极致的矛盾,让朱元璋那颗杀了半辈子人、早已坚硬如铁的心,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动摇。
怒火与期许在胸中疯狂冲撞,最终,那份属于开国帝王的、绝对的理智,强行压倒了一切。
他松开了龙椅的扶手。
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滔天的杀机在瞬息之间尽数收敛,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每一个字都化作惊雷,在百官的耳边炸响。
“传旨!”
“命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即刻起,给咱盯紧了天下诸王!但有任何异动,先斩后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