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那双看过无数尸山血海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他手中的朱批奏折,“啪”的一声,掉落在御案之上。
那股萦绕在整个大殿,让所有官员胆寒的杀气,也随之停滞。
整个奉天殿的恐怖气压,为之一松。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从天镜之上移开,落在了大殿中央,那个跪着的、自己现实中的四儿子,朱棣的身上。
他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来人!”
“取咱的沙盘来!”
“就取那套最精细的!”
命令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这是……要亲自考校燕王?
很快,十几名内侍合力,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座巨大的,描绘着整个大明疆域的紫檀木沙盘,走入殿中。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无一不精。
朱元璋缓缓从龙椅上站起,一步,一步,走到跪在地上的朱棣面前。
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朱棣完全笼罩。
那股来自帝王,更是来自父亲的威压,让现实中的朱棣浑身都在不住地颤抖。
他不敢抬头,只能感觉到父皇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头顶。
朱元璋没有让他起身。
他伸出手指,点在沙盘之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朱棣。”
“你给咱说,若咱要北伐,兵出何处?”
“粮草何来?”
“何处为兵家必争之地?”
这个问题,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下。
现实中的朱棣,远没有天镜中那般自信从容。
他自幼痴迷兵事,舞枪弄棒,但那更多是少年人的兴趣。
此刻,在奉天殿,在文武百官面前,在父皇雷霆般的考校之下,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恐惧,攫住了他的喉咙。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磕磕巴巴地吐出几个字。
“回……回父皇……儿臣以为……北伐……当……”
然而,就在他开口的瞬间,那些平日里早已被他翻烂的地图,那些被他用木炭在地上画了无数遍的行军路线,那些仿佛早已镌刻进骨子里的地名、关隘、山川河流,开始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涌现出来。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流畅。
“……出兵,当分三路。大将军主力,由大同出塞,直捣其腹心。另遣偏师,出喜峰口,断其左翼。再以水师,由海路直取辽东,断其归路……”
他越说,越是顺畅,心中的恐惧被一种奇特的亢奋所取代。
他的手指,不知不觉间,已经点在了那巨大的沙盘之上,沿着山川的脉络,缓缓移动。
“粮草……可由通州、天津转运,经运河至北平。北平为我朝北伐之根基,必须屯驻重兵,积蓄粮草,以为后盾……”
“兵家必争之地,在北平,在大同,在宣府……此三地互为犄角,乃我大明北境之门户,守之,则国安,失之,则京师震动……”
他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奉天殿内。
那些原本只是抱着看戏心态的文臣武将,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
他们发现,燕王朱棣所言,并非纸上谈兵的空话。
他对每一处关隘的利弊,每一条粮道的风险,每一种战术的可能,都分析得头头是道,了然于胸。
这……这是一个平日里只知道胡闹的皇子,能说出来的话?
御座之前,朱元璋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冷漠审视,到带着一丝意外的挑剔,再到此刻,完完全全的……惊愕!
他看着自己的这个四儿子。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跟武将混在一起,让他一度觉得难成大器的儿子。
他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这小子,根本不是什么只知道舞枪弄棒的莽夫。
他平日里的沉默,不是愚钝,而是在观察,在思考!
这小子……
是个天生的将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