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镜的画面,无声地切换。
金陵城的繁华被一帧帧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黄土与尘埃。
镜头跟随着一个身着寻常布衣的少年,踏入了淮西凤阳府的地面。
这里,叫“朱家村”。
一个名字,承载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其一,是大明龙兴之地,是当今天子朱元璋的故里,是整个帝国龙脉的源头。
其二,则是眼前这片景象。
低矮到需要弯腰才能进出的茅草屋,墙体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痕。一场雨就能将道路化作泥潭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而顽固的气息,是潮湿的霉味,是牲畜的粪味,更是贫穷本身的味道,刺鼻,且无处可逃。
朱棣此行的第一个目标,叫朱石头。
一个与皇室同姓的老兵。
当朱棣一行数人出现在村口时,整个村子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田间地头劳作的身影停下了动作,远远地投来好奇又畏惧的目光。
一间在风中摇摇欲坠,破败得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茅草屋里,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一个身影,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独腿。
独眼。
他拄着一根木杖,杖头被人长年累月地摩挲,已经变得油光发亮,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色泽。
老人那只仅存的、浑浊的独眼,死死地盯着这群衣着干净的不速之客,眼中满是野兽般的警惕。他握着木杖的那只手,青筋根根凸起,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不是一根拐杖,那是一件武器。
沉寂。
直到随行的护卫张武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恭敬到近乎耳语的音量通报了身份。
“燕……燕王殿下?”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在老人的脑海中炸开。
轰!
老兵的意识瞬间被抽空,一片空白。
那根被他视作第三条腿、从未离身的木杖,“哐当”一声砸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他仅剩的那条腿猛地一软,整个身体失去了支撑,就要直挺挺地朝着地面跪下去!
那不是参拜。
那是一种被刻在骨子里的、对云泥之别的恐惧与敬畏。
天潢贵胄!
是皇爷的亲儿子!
“使不得!”
一道迅疾的身影闪过。
朱棣一步抢上前,根本没给老兵跪下的机会,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那干瘦得吓人的身躯。
入手的感觉,轻飘飘的。
没有肉,隔着粗布衣衫,能清晰地感觉到下面嶙峋的骨骼形状。
朱石头被燕王亲自扶着,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又被架在火上烤,吓得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极度的惶恐,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只是惶恐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以为,这位金尊玉贵的王爷,会按照官场上的惯例,说几句“本王奉父皇之命,前来慰问尔等”之类的场面话。
然而,朱棣没有。
少年王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目光,越过他满是风霜的脸颊,落在他那空洞洞的、早已愈合多年的眼眶上。
死一般的寂静中,时间仿佛被拉长。
片刻之后,朱棣用一种异常清晰、异常沉稳的声音,缓缓开口。
那声音,穿透了村口的风,精准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朱石头。”
老兵的身体猛地一个激灵,那是刻在军旅生涯中的本能反应。
“洪武元年,隶属常遇春将军麾下,任百户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