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老兵的身体，僵住了。
“鄱阳湖水战，康郎山一役，阵斩敌首七级，因救驾有功，擢升试百户。”
朱石头的独眼，猛然瞪大！
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这些……这些早已被他埋进记忆最深处，连同袍弟兄都死得差不多了的陈年旧事，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王爷，怎么可能……
朱棣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一字一句地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刻刀，狠狠地凿在老兵的心上。
“后于武昌之战，不幸为流矢所伤，断左腿，瞎右眼。因伤退役，荣归故里。”
话音落下。
整个朱家村的村口，落针可闻。
所有围观的村民，都用一种看神仙下凡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朱棣。
朱石头更是呆立当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不是朝廷档册上那些冰冷的、毫无温度的文字记录！
这每一个字，每一段功绩，都像是从他自己那被岁月尘封的记忆深处，被一只手给重新挖了出来，擦拭干净，呈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朱棣没有解释这情报从何而来。
他只是再次伸出手，握紧了老兵那双不住颤抖、布满厚茧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刀，杀过敌，流过血。
朱棣看着他的独眼，声音陡然低沉，却字字千钧。
“父皇，记得你。”
简简单单五个字。
却像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地劈在了老兵朱石头的天灵盖上！
轰隆！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倒流回心脏，又在下一秒轰然炸开，冲向四肢百骸！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激动、委屈与无上的荣光，混杂在一起，疯狂地直冲鼻腔。
朱棣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扭曲的面孔，继续说道：
“我，朱棣，也记得你。”
“我大明朝廷，永远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为这江山流过血的英雄！”
“哇——”
再也忍不住了！
所有被压抑的情感，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那饱经沧桑、半生凄苦的老兵，猛地扔掉了被他下意识捡起的拐杖，像一个走失多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一把抱住朱棣的腿，将那张满是泪痕和尘土的脸埋了进去，嚎啕大哭！
那哭声，嘶哑，难听，却有着撕裂人心的力量。
里面有独守孤村的委屈，有伤残半生的不甘，有被世人遗忘的痛苦！
但更多的，是在这一瞬间，被全部引爆的骄傲与荣光！
老子当年，没白干！
陛下还记得咱！
大明朝，没忘了咱！
……
这一幕，通过那面悬于虚空的龙脉天镜，分毫不差地，呈现在了万里之外，金陵皇城的御书房内。
一直负手而立，身形如山岳般沉稳的朱元璋，在听到那句“父皇记得你”时，那宽厚坚实的背影，猛地一震。
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皇位、心硬如铁的洪武大帝，那一双总是闪烁着杀伐与威严的眼睛，竟控制不住地，迅速泛起了一层猩红。
他的视线穿透了天镜，穿透了时空。
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尸山血海里，浑身浴血，背着自己从重围中杀出来，口中还嘶吼着“保护主公”的年轻百户。
“这臭小子……”
朱元璋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也不知是在骂，还是在夸。
“这是在……将咱的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