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
走在武昌府湿冷的街上,朱棣的脚步很慢,很沉。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泥土的腥气。
他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一张张面孔从眼前滑过。他们大多面带菜色,神情麻木,身上穿着单薄的麻衣,在料峭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朱棣亲眼看见,一个妇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那孩子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小脸毫无血色。
而那个妇人身上,唯一一件看起来厚实些的棉衣,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上面补丁摞着补丁,密密麻麻,如同某种怪异的图腾。
他停下脚步,上前搭话。
一番交谈,他才得知,那件棉衣,竟然是妇人曾祖母传下来的嫁妆。
一件衣服,穿了四代人。
妇人说起这件“传家宝”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的窘迫与难堪。
恰恰相反,她的语气里,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炫耀。
仿佛这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稀世珍宝。
朱棣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妇人抱着孩子远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弹。
是夜,驿站。
房间里只点了一豆烛火,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朱棣没有休息。
他坐在案前,面前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右手握着一柄锋利的刻刀。
没有笔墨,他用最原始,也最深刻的方式,记录着他这一路的所见所闻。
张武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看见竹简上已经刻下了一行行冰冷的字迹,字迹刚硬,笔锋锐利,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
“湖广,汉阳府,一农户,五口之家,年食肉不足三斤。”
“江西,南昌府,官盐价,每斤一百二十文,百姓以草木灰水淋之取味。”
“松江府,一妇人,所穿棉衣乃其曾祖母之嫁妆,已历四代。”
刻刀划过坚硬的竹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狠劲。
这上面记录的不是华美的文章,不是风花雪月。
而是一笔笔血淋淋的账。
是这大明江山,欠了它子民的账。
张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咽喉有些发紧。
他上前一步,轻声开口。
“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朱棣没有回头。
他手中的刻刀停顿了一下,然后以更重的力道,刻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吹掉竹简上的碎屑,将那卷因为刻痕而显得格外沉重的竹简,紧紧握在手里。
竹简的边缘,硌得他指骨生疼。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张武听得浑身汗毛倒竖。
“张武。”
“属下在。”
“你说,那些盐商的脑袋,有没有这竹简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