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耀？”
朱元璋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里满是来自田埂和战场的茫然与不解。
这东西能当饭吃？
能当衣穿？
朱棣没有给他留下太多思索的时间，他知道，必须用最猛烈的言辞，一鼓作气，彻底击穿父皇用一生经验筑起的壁垒。
他立刻开始阐述自己的构想，声音变得激昂而清晰。
“我们必须在卫所的物质基础之上，为所有军户，无论是现役的将士，还是伤残退役的老兵，甚至是不幸战死的英烈，建立起一套覆盖他们生前身后的、至高无上的精神荣誉体系！”
“要让他们知道，一日为大明军，终身受大明敬！”
这句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
“这份荣耀，将是他们区别于天下所有普通百姓的、最崇高的身份象征！”
“这份荣耀，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骄傲，是激励他们，以及他们的子子孙孙，世代为我朱家皇室，尽忠效死的根本所在！”
“有此荣耀，纵使承平日久，无军功可立，他们亦会为自己的身份而自豪，勤练武备，不敢懈怠！”
朱棣向前再进一步，目光灼灼，几乎要刺穿朱元璋的内心。
“因为他们守护的，不仅是江山社稷，更是他们自己家族，那份与国同休的荣耀！”
这番话，字字诛心。
镜中的朱元璋，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支撑身体的所有力气。
他高大魁梧的身躯，重重地跌坐回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儿子，眼神失去了焦点。
可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幕幕早已尘封的画面。
那是濠州城下，他跟着郭子兴起兵时的情景。
那时候，大家为什么拼命？
为了吃饱饭？
是。
可那只是最开始的念头。
当第一口饱饭下肚，当第一件暖衣上身，支撑着他们迎向刀锋的，就不再是这些了。
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那口气！
是为了一个“名”！
是为了让那些曾经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元兵、地主、官老爷们亲眼看看，俺们这些泥腿子，这些穷苦人，也能堂堂正正地站起来，也能出人头地！
他又想起了那些人。
那些在鄱阳湖的连天水战中，在一次次惨烈的攻城战里，跟着他朱重八一起冲锋陷阵，最后却连一个完整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兄弟。
他们死了。
他们的家人，得到了一笔微薄到近乎羞辱的抚恤银子。
然后呢？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的名字被遗忘，他们的牺牲被淡忘，他们的家人，在失去了顶梁柱之后，或许下一代，又变回了那个任人欺凌的穷苦人。
朱元璋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
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沉重的嘶鸣。
他终于明白了。
他想通了那个一直以来被自己忽略的，最关键的一环。
自己给了军户活下去的“利”，给了他们土地，给了他们温饱，给了他们一个安稳的窝。
他以为这就够了。
他以为这就是天大的恩赐。
可他忘了，忘了给他们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忘了给他们为之赴死的“名”。
而对一个拿命换前程的军人来说，“名”，有时候，比“利”重要。
甚至……
比命还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