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脉天镜·成祖朱棣幼年】
天镜之中,御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檀香的烟气笔直升腾,在光束中缭绕。
面对父皇那句“我大明总比前元强”的论断,少年朱棣并未就此纠缠。
他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仅此一步,整个人的气场骤然收束,凝练。少年人眉宇间的青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决然。
“父皇,您说的对,我大明的制度,确实远胜前元百倍。”
他开口,声音平稳,先是全然肯定了朱元璋的功绩。
这一手使得极妙。
镜中朱元璋龙袍下的身躯微微放松,刚刚因被反驳而拧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他甚至抬手,捻了捻自己那标志性的浓密胡须,下巴微抬,算是认可了自己这个四儿子这难得一见的恭顺。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缓和之下,潜藏着即将喷发的熔岩。
下一瞬,朱棣的声音毫无任何征兆地拔高,撕裂了御书房的沉静!
音量之大,宛如一口巨钟在耳边被悍然撞响,震得房梁上的积尘簌簌而落。
“可父皇!军户不是朝廷的奴隶,更不是您圈养在卫所里的牲畜!”
“放肆!”
两个字,从朱元璋的齿缝间炸出,带着九五之尊的无上威严。
他勃然大怒,手掌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之上,那坚硬的紫檀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整个人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前倾,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朱棣。
“朱棣,你懂个屁!”
皇帝的咆哮声在殿内回荡。
“不给他们土地,不让他们吃饱饭,难道让他们饿着肚子去跟蒙古人拼命?”
“咱把他们当人看,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种,这难道还不够?!”
这怒火,是帝王之怒,更是朱元璋之怒。那里面饱含着一个从尸山血海、饥荒遍野中爬出来的男人,对于“活着”二字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理解。
百官在此,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地不起。
可少年朱棣,却寸步不让。
他迎着那足以让尸山血海都为之冻结的目光,身躯站得愈发笔直,仿佛一杆即将刺破苍穹的长枪。
他的音量,再一次攀升,盖过了父皇的雷霆余威。
“够!吃饱饭当然够了!可这只能让他们活着!”
“但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我大明去流血,去卖命!”
“要让他们在面对蒙古铁骑时,悍不畏死!”
“光靠‘养’,是远远不够的!”
朱棣的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他的双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声音里充满了某种滚烫到极致的情感,几乎要将他自己点燃。
“我们,必须给他们一样,比土地、比粮食,更重要的东西!”
这番话,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硬生生将朱元璋那滔天的怒火给截停了。
皇帝的愤怒,就那么诡异地凝固在了脸上。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那张被岁月刻满风霜的脸庞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那里有被冒犯的怒意,有身为帝王的猜疑,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极致疑惑与探究的茫然。
他从朱棣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虚伪,看不到半点为了争辩而争辩的狡黠。
那里面只有一种火焰。
一种他曾经无比熟悉,在无数个战场、无数双赴死的眼眸中看到过,却又在坐上这龙椅之后,久违了的炙热。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的身子,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从一个盛怒的皇帝,变成了一个急于寻求答案的父亲。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到底是什么东西?”
朱棣猛地抬起头。
那双年轻的眼眸里,两团烈火熊熊燃烧,几乎要透镜而出,灼伤每一个窥探者的灵魂。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砸在御书房那冰冷坚硬的地砖上,更砸在朱元璋那颗饱经沧桑的心坎里!
“荣——耀!”
最后一个字,尾音被拉得极长,带着金石之声,在空旷的殿宇内反复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