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祖上的荣光能当饭吃吗?”
他自问自答。
“不能!”
“久而久之,荣耀会褪色,忠诚会磨灭,剩下的只有怨恨!”
“是日夜滋生,足以吞噬一切的怨恨!”
最后,他给出了那个注定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结局。
“到头来,朝廷耗费无数钱粮养着的,不再是能征善战的虎狼之师,而是一群只会克扣屯田、欺压新卒的军油子、兵痞子!”
“一群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蛀虫!”
话音落下。
整个天镜内外,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不是安静,而是一种声音被抽空的真空状态。百官们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擂鼓的闷响。
这个所谓的“二选一”,根本不是选择。
这是两杯明晃晃摆在面前的毒酒。
无论端起哪一杯,都足以要了大明的命!
放,是自断臂膀,是帝国缔造者亲口承认自己的失败,是将大明的国防长城亲手推倒。
不放,是自掘坟墓,是眼睁睁看着帝国的根基从内部开始腐烂,坐等那百万雄师化为百万巨寇,最终轰然崩塌。
两条路,都是死路!
一条通向耻辱的衰亡。
一条通向溃烂的灭亡。
镜中,洪武大帝朱元璋的身躯僵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仿佛不是在看自己的儿子,而是在看一个从地狱深处走来的判官,宣读着他朱家江山的最终宿命。
天镜之外,现实时空的奉天殿,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混杂着恐惧与茫然的死寂。
丞相李善长下意识地伸手去捋自己的胡须,这个习惯性的动作此刻却显得无比僵硬。他的指尖触到一片粗糙,微微用力,几根花白的胡须竟被生生扯下,掉落在朝服前襟上。
他毫无察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天镜,瞳孔缩成了两个小点。
他的旁边,大将军徐达的额角,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汗珠汇聚,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的铠甲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嗒”。
他戎马一生,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支军队一旦失去了希望,会变成什么样子。
少年朱棣口中那两个词——“军油子”、“兵痞子”,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那不是空洞的词汇。
那是一张张具体的,麻木的,怨毒的,充满破坏欲的脸。
他见过太多!在元末的乱军中,在收编的降卒里,甚至在自己麾下一些看不到前途的老兵油子身上,他都见过那种苗头!
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他根本不敢去想。
皇上呕心沥血,引以为傲的卫所制度,这个被视为大明万年基石的伟大创举,在百年之后,竟会变成一个专门滋生这种怪物的巨大温床!
这……
徐达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简直比草原上那些去而复返的北元铁骑,还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