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两侧,竟整齐地矗立着七间用纸扎成的婚房,每一间的窗棂上都贴着红色的剪纸,房内透出摇曳的红烛微光,隐约还能听到女子压抑的低泣声。
苏月凝将灵力汇聚于双眼,青光一闪。
视线穿透了纸墙,她看到七个年纪不大的少女穿着嫁衣,神情呆滞地坐在床边,每个人的额头上都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箓。
她们的眼中毫无神采,显然记忆已被篡改,只剩下“明日将嫁纸郎君”这一个念头。
而在长廊最尽头的特级停尸间里,一口描金绘凤的巨大纸轿正静静地停放在中央。
轿帘无风自动,透过缝隙,苏月凝清晰地看到一道虚幻的女子身影被无数条细密的红线缠绕、操控着,正被迫将一杯酒,递向轿内一尊涂朱描金、身穿新郎服的纸人。
那道虚影的轮廓,正是苏婉卿!
一个穿着花花绿绿、身形介于虚实之间的婆子悬浮在半空中,一边摇着手中的铜铃,一边用一种甜得发腻、却又透着腐烂气息的调子吟唱着: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仪式,即将完成!
苏月凝不再有任何迟疑。
她猛然撞开停尸间的大门,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狠狠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血雾瞬间洒满她的双眼,剧痛之下,真实之眼催发到前所未有的境地!
整个邪阵在她眼中化作一张由无数生辰八字,血脉印记和契约咒文交织而成的猩红色命运之网。
她看准了网的核心节点,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冲纸轿!
“滚开!”阴媒婆发出一声尖啸,手中的铜铃化作一道黑光砸向苏月凝。
苏月凝看也不看,一把夺过残念手中那碗合卺酒,任由铜铃砸在自己背上,喉头一甜,一口血泪正好滴入酒碗之中。
说时迟那时快,她左手掌心燃起一缕微弱的蛟鳞余火,将攥着的碑心灰瞬间逼入酒中,右手食指蘸满这碗混合了血泪灰的液体,在空中疾速书写起来。
她写的,正是那封招魂帖上的婚书原文!
当最后一个“心”字写完,阴媒婆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得意的狞笑。
可就在这时,苏月凝厉声喝道,用尽全身力气,改写了最后一句誓词:
“我命不嫁鬼,只斩执棋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描金纸轿“轰”的一声炸裂开来!
灵力火焰逆卷成环,将阴媒婆狠狠逼退三步,烧得她半边身子都化为虚无。
那被束缚的母亲残影,缓缓转过头,深深地看了苏月凝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随即便化作漫天星光,消散无踪。
与此同时,苏月凝的左手指甲瞬间变得灰败弱,剥落下来,裸露出的皮肤迅速龟裂,渗出丝丝血迹:强行改写契约的代价,是她被瞬间抽走了七日的阳寿。
“呵呵……呵呵呵呵……”
一阵冰冷笑声从停尸间的阴影中传出。
一个戴着白色面具,双手僵硬的男人缓步走出。
他身上偏执而狂热的气息,正是幽墟港岛分支的主使,纸王爷。
“你以为破了一张帖子,烧了一个媒婆,就能逃出生天?”
纸王爷的声音像是砂纸在摩擦,
“天真。为了‘请’你这位苏家百年一遇的‘不祥之女’,我在这城里,一共撒了三百张冥帖。如今,每一户收到帖子的人家,他们的门槛下,都藏着一间为亡魂准备的纸新房。”
他抬起那只纸浆般的手,轻轻一扬。
半空中,凭空浮现出数百只血红色的蝴蝶,每一只蝴蝶的翅面上,都密密麻麻地烙印着一个少女的生辰八字。
“七为阴数之极。只要再有三位少女,在恐惧中自愿戴上凤冠,以求活命,冥门自开。到时候,你,就是万鬼共娶的新娘。”
苏月凝抹去嘴角的血迹,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那些飞舞的红蝶,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与决绝。
“你说得对,”她从怀中取出染血的蛊鸦玉符,低声说,“所以我不能只烧一张帖。”
她猛地将玉符狠狠插入脚下的地砖裂缝之中。
“姐姐,”她抬起头,那双流淌着血泪的眼瞳,映照出纸王爷惊愕的纸面具,
“今天,我不烧纸人,只烧规矩!”
话音未落,整条阴宅长廊的地砖轰然龟裂!
一道道早已埋设好的言灵引信被瞬间激活,以玉符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焰法阵!
走廊两侧的七间纸扎婚房,在同一时刻轰然爆燃!
火光冲天,无数燃烧的红蝶在烈焰中发出凄厉的尖叫,如同一场盛大而绝望的火雪,漫天纷扬。
而在最远处的一个角落里,一具本该与其他纸偶一同焚毁的纸娘子,在火焰舔舐到她之前,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空洞的眼眶里,竟流下两行清泪。
她的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谢主。”
窗外,不知何时,一轮血月再度挣脱云层,高悬夜空,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在见证——这一次,那个被当做祭品点燃的灯,终于学会了自己执火。
殡仪馆地下长廊烈焰未熄,焦纸如雪纷扬。
苏月凝踉跄退至墙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支撑着身体,冰冷的墙壁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但眼前的一切,却开始扭曲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