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焦黑的爪痕在几千公里外的地下室冒着烟,而在这深海三千米的死寂里,苏月凝觉得自己正赤脚踩在一地碎玻璃渣上。
每往前走一步,都有人把旧伤疤撕开给她看。
迎面是一场不知何年何月的暴雨。
苏月凝看见十岁的自己被扔在苏家大宅门口的泥水里,那扇朱红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和推杯换盏的笑声。
那是除夕夜,她却在啃冷馒头。
画面一转,是阿浪仔那张青紫肿胀的脸。
那个总是傻笑着喊她“阿姐”的混混,为了帮她试一块有毒的古玉,口吐白沫地在她怀里抽搐。
再然后,是卓司越。
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在解剖台前,眼神冷得像手里的刀,语气公事公办:
“苏小姐,死者无异常,请不要用你的迷信干扰司法公正。”
“看见了吗?”
脑珊瑚王坐在那高高的水晶王座上,声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这才是真的你。你就是个扫把星,谁沾上谁倒霉。脆弱、负罪、像条没人要的野狗。”
它把玩着手里那根连接着卓司越的导管,像是在欣赏一只濒死的虫子。
苏月凝没说话。
她抬脚,踩上了通往第七层平台的骨阶。
并没有想象中的辩解或崩溃。
她反手握着匕首,在自己已经血肉模糊的小臂上又划了一刀。
很疼,疼得钻心。
但只有这种疼,才能让她分清哪是幻觉,哪是现实。
“你说得对。”
苏月凝每走一级台阶,就在地上留个血脚印。
她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我很痛,我也确实是个扫把星。”
脑珊瑚王脸上那得意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我记住的不是怎么被人像狗一样赶出来。”
苏月凝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没有眼泪,只有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我记住的是我怎么从泥地里爬起来,怎么活到了今天。”
最后一步跨出,她站在了那个巨大的颅骨椅前。
近距离看,卓司越的情况比想象中更糟。
他被几根粗大的骨刺固定在椅子上,后脑勺和太阳穴插满了半透明的软管。
那些管子里流动的不是血,是一种发着微光的蓝色胶质——那是被提纯过的记忆。
这哪是把人当电池,这是要把人的魂抽干了做标本。
苏月凝伸手想去拔管子。
滋啦!
指尖还没碰到,一股肉眼可见的蓝色电流猛地弹开她的手。
那是纯粹的精神冲击,像被人拿着大锤在天灵盖上狠狠敲了一下。
苏月凝踉跄退了两步,喉头一甜,硬是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别白费力气了。”
脑珊瑚王兴奋得那层透明头皮都在抖,
“他是我的新作品!多么完美的理性大脑,我要让他永远活在‘无法拯救任何人’的噩梦里,榨干他最后一丝绝望!”
“你也配谈绝望?”
苏月凝冷笑一声,猛地闭上眼。
体内那条地火蛇灵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愤怒,不再蛰伏,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裹挟着一股灼热的龙息直冲双目。
再睁眼时,世界变了。
没有什么王座,也没有什么电流。
真实之眼下,只有无数条纠缠的线条。
一条死气沉沉的灰线,像寄生虫一样从卓司越的后脑勺延伸出去,连在脑珊瑚王的肚子上。
而在这个男人的心口位置,有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红色丝线,正颤颤巍巍地飘在半空,另一头,若隐若现地连着苏月凝的心脏。
那是因果线。
是从他们在油麻地警署第一次见面,到后来无数次生死与共,早已结下的死结。
“原来早就拴上了。”
苏月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她不再去管那些管子,而是直接盘腿坐在卓司越面前的血泊里。
“老家伙,今天教你个乖。”
苏月凝把满是鲜血的右手按在卓司越早已停止起伏的心口,左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心脏,
“玄学这行当,讲究个有借有还。”
她深吸一口气,体内的龙息疯狂运转,顺着手臂冲进那个男人的胸膛。
这不是普通的输气。
这是言灵桥。以命换命的禁术。
“卓司越,听好了。”
她盯着那个面如死灰的男人,一字一顿,像是誓言,又像是讨债,“我把命借你三天。醒了记得连本带利还给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的唇间同时溢出一缕金红色的光丝。
光丝交织,瞬间织成了一张网,将两人的意识强行拽到了一起。
轰
苏月凝觉得自己被人一脚踹进了深海。
再睁眼,是一场冰冷刺骨的暴雨。
这里是太平山道的一处急弯。
路灯昏黄,雨水把柏油路冲刷得像镜子一样。
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男人正跪在路边的积水里,怀里抱着个浑身湿透、脸色青紫的小男孩。
那是年轻时的卓司越。
他像疯了一样给孩子做着心肺复苏,按压,人工呼吸,再按压。
“醒醒……求你醒醒……”
他的声音在发抖,那种冷静自持早就碎了一地。
“根据数据模型,还有救……只要我不停……只要我不停……”
他不停地念叨着,手指都在痉挛,可那个孩子就像个破布娃娃,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是一场死循环的噩梦。
他在梦里一次次地尝试救人,又一次次地看着生命流逝。
苏月凝站在雨里,看着那个崩溃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