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泛起一层诡异的紫光,打在祭坛边沿。
苏月凝跪在泥水里。
右眼疼得麻木,混着黑气的血丝顺着那道狰狞的锁链罪印往下淌。
每一滴落在地上,都激起一圈看不见的震波。
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九百个人的哀嚎,是沉默。
那种压在嗓子眼里的,只有死人才懂的质问:“为什么是我?”
有人不想死,有人不敢死,有人死得不明不白。
一个女人踉踉跄跄地爬过来。
是那个自愿签书者。
她手里攥着张纸,早已被海水泡得泛黄,字迹却像刚写上去的一样鲜红。
“这是我签的……”
女人把纸递到苏月凝眼皮底下,手抖得厉害,
“医生说,只要我签了,我儿子就能活。可刚才……刚才这里的柱子告诉我,他早死了。”
早在她签字的前一天。
苏月凝没说话,伸手在那张纸上抹了一把。
指尖触到湿冷的墨迹。
眉心的真实之眼猛地一跳。
画面透纸而出。
九十年代逼仄的黑诊所,消毒水味盖不住尸臭。
角落里飘着一缕银灰色的灵体,正模仿着孩童的声音哭喊,哄骗着满眼红血丝的母亲落下手印。
那是潮音信使。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苏月凝攥紧了那张血书,纸浆在她掌心里化成泥。
“你们不是自愿。”她抬头,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是被死灵的谎言骗进来的。”
高台上,海瞳婆没看她。
老太太那一身人皮长袍被风吹得飒响,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隧道入口。
“来了。”她说。
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人踩在烂泥里的动静。
一个男人狂奔进来。
身上穿着红十字救援队的马甲,本来是救人的颜色,现在却染满了黑红的污渍。
他双眼赤红,胸口绑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纸和雷管。
自爆义工。
以前是救援队的,后来信了教,脑子里被植入了“护阵即救人”的死结。
一旦察觉到这里的契约动摇,他们就是最后一道保险。
连人带阵,一起炸个干净。
“不准毁约!”
男人嘶吼着,声音撕裂,“你们都该安静地去!去了就不疼了!”
他扑向祭坛,手指已经扣住了引信。
苏月凝来不及起身。
体内的地火蛇灵在血脉里惊恐地弹动了一下。
她本能地就地一滚,避开正面的腥风。
沾满血的手掌狠狠拍在地面上。
既然要炸,那就看看是谁先炸。
脸上的罪印滚烫。
她没用刀,也没用符,只是把三分钟前自己承受的那种断骨碎魂的剧痛,顺着地面的积水,反向轰进了那男人的脑子里。
男人骤然僵住。
前冲的势头猛地止住,整个人像是个坏掉的木偶,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脸上浮现出不属于他的记忆。
那是苏月凝刚才看到的。
一个女孩在深海里溺亡,肺泡炸裂前死死抓住栏杆,嘴里喊的不是救命,是“爸爸别走”。
那是他十年前失足落海的女儿。
他一直以为女儿去了极乐世界。
原来是在这儿。
一直在海底,疼了十年。
“……原来我也被骗了。”
男人跪在地上,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油彩。
话音未落,胸口的符雷像是失去了支撑,自行熄灭。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一堆灰烬,散在泥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