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太平静。
苏月凝站在礁石上,湿透的衫裤贴着皮肉,却没感觉到冷。
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里轻轻一划。
百米开外,原本平整的海面像是被人掀了桌布,骤然隆起一道三丈高的水墙。
那种感觉很怪。
以前看海是海,现在看海,像是看自己的手脚。
那是血脉里多出来的东西。
就在这时,侧面飞来一点寒星。
是火鬃的火镖。
这一击没留手,带着半妖特有的燥热腥气,直奔她太阳穴。
苏月凝没回头。
她只是皱了皱眉,觉得那火光刺眼。
右手随意往下一压,脚下的海水像是活物般窜起,不是格挡,是一口吞没。
嘶啦一声。
火焰在水球里挣扎了两下,熄了,连烟都没冒出来。
火鬃收了手,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苏月凝刚想说话,裤腿又是一紧。
黑妞伏在地上,喉咙里发出那种见到厉鬼才有的呼噜声,浑身毛炸得像只刺猬。
它的鼻子对着东南方,那边的海流不对劲,乱得像煮开的粥。
咔嚓。
身后那尊一直装死的誓约石兽动了。
石皮剥落,露出半截长满青苔的蛟身。
它那双石头眼珠子转了一圈,嘴里吐出一口浑浊的海沙:
“外来者,携镜而来。”
话音刚落,海面破了。
三艘漆黑的潜水艇像是三头巨鲸,无声无息地浮出水面。
艇身上光秃秃的,没旗号,没编号,只在吃水线附近刻着一圈暗纹。
苏月凝眼皮一跳。
那是“潮汐锚桩”上的同源符文,她在渊底见过。
舱门开了。
七个人走出来。
灰袍子,光脚,手里没拿枪,一人捧着一面青铜残镜。
他们踩在水面上,如履平地。
每走一步,脚下的海面就晕开一圈黑色的涟漪。
“代罪者已成共主?”
领头那人声音很冷,“也好,省得我们再费力气重塑仪式。”
七个人散开,围成了一个圈。
苏月凝没动,因为她看见了那七面镜子。
镜面不是光的,上面流动着画面。
不是现在的维港,是黑白的、泛黄的、带着噪点的旧影像。
七面镜子一转,齐刷刷对准了她。
嗡....
脑子里像是有根弦崩断了。
眼前不再是大海,而是那条充满馊水味的深水埗后巷。
五岁的苏月凝跪在雨里,额头磕在青石板上,血混着泥水往下淌,求大伯别赶她走;
画面一转,是那个签了血书的母亲,眼眶空洞,正对着她笑;
再转,是小灯笼泡发了的尸体,小手死死抓着栏杆。
全是她这辈子最想忘,却记得最清的事。
“这都是你的罪。”
七个声音叠在一起,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鸣,“你活着,就是在害人。”
苏月凝身子晃了一下。
右脸上的罪印像是被烧红的铁钳夹住,疼得钻心。
那是愧疚。
只要人心里有愧,这镜子就能杀人。
第七个幻象里,溺死的小灯笼伸出了手,要去摸她的脸:
“姐姐,下来陪我……”
冰冷的手指触到了皮肤。
苏月凝猛地咬了一口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那一瞬的剧痛把神智从泥潭里拽了出来。
眉心一热。
真实之眼,开。
眼前的世界变了。
没有什么小灯笼,也没有什么深水埗。
那些画面根本不是她的记忆,而是一缕缕被强行从海底抽出来的“回声”。
镜子背面,镶嵌着一颗干瘪的童尸眼球:深海回声童。
它们在重复播放死者生前最后的恐惧,拼接成了这出戏。
假的。
连愧疚都是对方算计好的剧本。
苏月凝笑了。
她不退反进,主动往前迈了一步,迎上了那个“小灯笼”的手。
“演得真像。”
她看着那个领头的灰袍人,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寒气,
“可惜,你们只敢用死人的眼睛看世界,根本不敢直视活人的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