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把空碗推进回收口,指尖在工具包夹层里顿了一下,那支迷你去渍笔还躺在原来的位置。他没再看食堂大屏,也没理会身后压低嗓门的嬉笑,转身走出门时,雨已经砸了下来。
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是整片天塌下来似的暴雨,打在屋檐上像有人拿铁皮桶往下倒水。老张的声音从对讲机里钻出来,带着电流杂音:“东侧围墙监控黑了,你顺路去看看排水口,别又堵成河。”
“收到。”江砚应了一声,拉紧雨衣帽兜,战术手电切换到强光模式,照向公寓外围。
助听器有点发闷,像是耳朵里塞了团湿棉花。他抬手轻敲两下右耳,声音恢复了些,但背景多了点沙沙的噪音。这鬼天气,电子设备比人还娇气。
他沿着墙根走,手电光扫过绿化带。积水已经漫到脚踝,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往低处流。走到消防通道后巷,果然看见排水口被一堆枯枝卡住,水面正一寸寸往上爬。
他蹲下,手套刚碰到树枝,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不是尖叫,也不是呼救,就是那种突然被吓住、来不及反应的抽气声。
江砚立刻抬头,手电光切开雨幕。二十米外,陈雪薇站在路灯底下,拎着个文件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一只星黛露玩偶。她面前半米,一只黑背犬龇着牙,前爪刨地,喉咙里滚出低吼。
狗没拴绳,毛全湿透了贴在身上,眼睛反着光,一看就是受了惊或者被人遗弃的流浪犬。
江砚没动,先观察风向。雨斜着打,风从左来,狗的鼻子正对着陈雪薇,注意力全在她身上。他慢慢摘下手套塞进口袋,右手摸到战术反光镜——这玩意儿平时用来检查天花板死角,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把镜子斜举,手电光照上去,一道刺眼的白光“啪”地甩在狗眼前。
狗猛地偏头,耳朵竖起,警惕地看向光源。
就是现在。
江砚一步踏进积水,低身靠近,左手虚张制造压迫感,右臂闪电般探出,一手锁颈,一手压肩,一个标准的控制技扣住狗的前肢关节。狗挣扎了两下,被他顺势压跪在地,膝盖顶住后腰,动作干脆利落,没给它咬人的机会。
“没事了。”他低声说,不是对狗,是对陈雪薇。
她站着没动,胸口起伏明显,手指还死死捏着那只玩偶。江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玩偶一只耳朵裂开了,塑料壳断茬参差,显然是刚才摔倒时磕的。
他松开狗,迅速从工具包掏出绝缘胶带,撕下一段,蹲下去轻轻裹住断裂处。动作很稳,像在接一根松脱的电线,一圈一圈缠紧,不多不少三圈,刚好固定住。
“还能站吗?”他把玩偶递回去。
陈雪薇接过,低头看了好几秒,才点点头。
江砚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流进衣领。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正准备联系动物管理站,袖口忽然一松,一颗螺丝钉滑出来,“叮”地掉进积水坑,溅起一小圈水花。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陈雪薇的目光却落了下去,盯着那颗沉在水底的小金属件,一眨不眨。
江砚没多问,拿出对讲机呼叫支援,然后继续往下一巡检点走。衣服全湿了,贴在背上冷得发僵,但他步子没乱,每一步都踩在既定路线上。
岗亭里,他脱下雨衣挂好,打开记录本写巡检情况。手电、排水口、犬只控制、住户无伤——条目清晰,字迹工整。写完合上本子,才发现右耳助听器彻底哑了,估计是进水。他拆下电池晾在一旁,顺手从工具包补了颗新螺丝钉进去。
窗外雨小了些。
他靠在椅背上闭眼,脑子里没回放什么童年记忆,也没见弹幕乱飘。只有刚才那一幕反复过:陈雪薇蹲在路灯下,手里抱着裂了耳朵的玩偶,眼神像被人打碎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睁开眼,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岗亭灯泡闪了一下。
陈雪薇回到办公室,没开主灯,只拧亮了桌角的小台灯。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丝绒盒,轻轻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十六颗小物件——有断掉的笔尖、用过的创可贴、一片干枯的玫瑰花瓣……每样都贴着标签。
她把那颗沾着水渍的螺丝钉擦干,放进盒子最前面的位置,贴上新标签:
“第17次心跳加速证据。”
指尖在盒盖上停了几秒,她没关灯,也没走。
江砚在岗亭醒来时,雨已经停了。他看了眼晾着的助听器,重新装上电池,试了试,响了。他起身活动肩膀,湿制服贴着皮肤不舒服,但不影响行动。
对讲机响起,物业值班员说东区电梯需要检修。
他应了一声,拿起工具包往外走。
路过B栋后巷,积水还没完全退,那个排水口干净了,枯枝被清走,水流顺畅。他脚步没停,径直走向电梯间。
刚按下召唤键,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
他盯着屏幕,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