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他没动，就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上，盯着头顶漏水的管道看了三秒——昨晚它还滴着水，现在被缠了三层防水胶带，安静得像个改过自新的惯犯。
他坐起身，工具包搁在床边，拉链半开，露出一角粉色毛绒挂件。咖啡渍还在衬衫袖口，纽扣少了一颗，但已经缝好了线头。他伸手进去，摸出一本崭新的值班日记本，封皮硬得像块压缩饼干。
翻开第一页，他用战术笔写下：“今天没有弹幕，但我终于听懂了所有人的心。”
写完这句，他停了几秒，又补了一句：“许清欢昨天递来的咖啡，温度是六十八度，喝到第三口时她笑了。按照老张的维修手册第三十七条，这种情况应该回一个微笑，而不是低头看鞋尖。”
他合上本子，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三十七个孩子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年龄、学校和一句语音留言的大意。比如“小石头说他同桌抢了他的铅笔，但他没告诉老师，因为不想让对方被骂”——这种细节，以前系统会标红提示“情感成长关键点”，现在只能靠他自己记下来。
他把便签夹进日记本，顺手将珍珠纽扣放在桌角。阳光斜进来，照得那颗纽扣泛着温润的光，像枚被捡回来的月亮。
门外传来动静，是咖啡车启动的声音，叮铃一声，像是某种暗号。江砚没起身，只是把笔帽拧紧，放进工具包。他知道许清欢一定又在围裙上别了新的干花，说不定还画了幅速写贴在车篷内侧，写着“今日幸运色：保安先生的领带灰”。
他拉开抽屉，取出多功能军用笔，按了一下侧面按钮，小手电亮了两秒，随即熄灭。这玩意儿曾经能预测许清欢今天的创作灵感值，现在只能用来检查插座有没有松动。
他继续写日记。
“林小姐昨晚缝纽扣的手法，和她鉴定古董婚纱时一样认真。区别在于，这次她没拿放大镜，也没拆线重来三次。她说不完美才是真实，可我觉得，正是因为她追求完美，才显得这份不完美格外真实。”
笔尖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她可能不知道，我右耳助听器里存着她第一次拖着十二个行李箱回来时的呼吸频率记录。不是系统让我存的，是我自己按的保存键。”
写到这里，他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应该是赵小棠去便利店接夜班。他没抬头，只在本子上加了个备注：“提醒赵小棠，痛T左肩有墨水晕染痕迹，建议换一件，否则堂哥又要扣工资。”
他继续往下写。
“陈雪薇扔掉SWOT分析表那一刻，我其实看见了。她以为没人注意，但她忘了监控视角是我的本能。那张纸飞进风里的时候，她肩膀松了整整两厘米。老张说过，人只有在放下算计的时候，才会真正站直。”
“方雅琴的儿子叫我‘超人叔叔’，我不敢当。超人不会修水管，也不会帮老太太打电话给儿子。但他说得对，伤疤确实像勋章——只不过不是战斗的，是学会开口说话的。”
他停下笔，望向墙角那个旧工具箱。里面静静躺着七片发光玫瑰花瓣，每一片边缘都被仔细修整过，像是用战术笔一点点削出来的。其中一片上刻着“孩子们”，其余六个分别写着林疏桐、许清欢、陈雪薇、方雅琴、赵小棠、老张。
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想去查。昨晚的雨太大，没人能悄悄进来不留脚印，除非……是未来的他自己穿越回来塞的。
他没笑，只是把花瓣轻轻翻了个面，重新粘在日记本封底。然后在扉页抄下那句话：“最强大的超能力，是敢把真心捧在手心。”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进工具包最底层，压在粉色挂件下面。
走出地下室时，中庭的地砖还在晾着，水痕拼成的“真心”二字快干了。保洁阿姨拿着拖把站在旁边，犹豫要不要擦。
“留一会儿。”江砚走过来说，“等太阳再晒十分钟。”
阿姨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你今天不去办公室？”
“待会儿去。”他说，“先看看新制服。”
晾衣绳在风里轻轻晃，那件深蓝保安服挂在中间，袖口别着一枚珍珠纽扣，和他桌上那颗一模一样。风一吹，纽扣转了个圈，反光打在他脸上。
他抬手摸了摸右耳的伤疤。
这一次，动作很慢，也很稳。
远处传来咖啡车的铃声，接着是许清欢的声音：“江砚！你猜我今天调了什么新品？‘昨夜未说完的话’风味拿铁，加双份沉默糖浆！”
他没回头，也没应声。
只是把右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一张折好的纸条。拿出来一看，是昨晚婚礼上某个孩子塞给他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长大后我要当保安，因为保安叔叔修好了妈妈的笑。”
他把纸条叠好，放回口袋。
风吹得制服哗啦作响，纽扣又一次转了过来，正对着他。
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从工具包里掏出针线盒，打开，取出一根细针和一小段黑线。
然后他走过去，踮起脚，把那枚纽扣重新缝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