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的手还搭在终端上,右耳助听器里那首摇篮曲循环了三遍,他忽然抬手,把装置摘了下来。
声音断了,可旋律还在脑子里转。
“这玩意儿得换电池了。”他说。
许清欢差点呛住:“你管这叫电池问题?那是你妈的声音!”
“我知道。”江砚低头看着掌心的助听器,外壳被体温焐得发烫,“但听得太清楚,脑子容易炸。”
老张蹲在控制台旁边,正用螺丝刀撬一块松动的面板,闻言抬头:“小江啊,女人心海底针,但感情这东西——比电路图复杂多了。”
“您别拿维修手册讲哲学。”赵小棠抱着平板凑过来,眼睛亮得像刚赢了排位赛,“现在全网都在刷‘摇篮曲唤醒计划’,星际热搜前十有八条带#梧桐公馆#,我妈打电话问我是不是拍电影去了。”
江砚没接话,转身走到广播麦克风前,按下开关。
“各位住户,”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早高峰报站,“接下来十分钟,请讲一件你们记得最清楚的事。随便什么,哪怕是你家猫昨天偷吃了谁的袜子。”
空气静了一秒。
然后,302室的奶奶颤巍巍地开了口:“我老头子……打仗回来那天,穿的军装裤腿破了个洞。我没补,就那么挂着,怕一针下去,他就又走了。”
孩子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我爸总说忙,可每次视频都会偷偷比耶。有一次开会,他还举着‘停止’牌子比了耶,结果被老板骂了。”
老张咧嘴一笑,也开了腔:“九七年暴雨夜,B栋漏水,我背了个产妇下楼。她一路掐我胳膊,到医院才发现,我衬衫袖子全撕了。”
一句接一句,像雨点打在铁皮棚上。
林疏桐没在主控室。她坐在天台栏杆上,风把她的烟管裤吹得猎猎响。她从包里掏出一块素白手帕,又拿出一根改衣针,蘸了点荧光丝线,开始绣。
第一针,是302室奶奶提到的军装破洞。
第二针,是孩子说的“偷偷比耶”。
她不说话,手指翻飞,像是要把整栋楼的声音缝进布里。
许清欢突然跳起来:“我想起来了!”她翻出江砚制服口袋里的去渍笔,在手帕边缘画了一道咖啡色波浪,“这是我第一次打翻咖啡那天的颜色!你说‘下次慢点’,其实你袖口都湿透了也没抖一下。”
她画完,把手帕递还给林疏桐。
林疏桐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继续绣。
老张悄悄解开制服扣子,从内袋摸出一张泛黄照片——三十年前他和第一任物业团队的合影。他咬了口拇指,按在照片背面,然后贴在了手帕一角。
赵小棠翻出直播徽章贴纸,小心翼翼贴在手帕边缘:“这是我的ID,糖糖不吃糖。虽然听起来像个甜品店,但我打辅助从不跑路。”
手帕上的图案越来越密,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所有人的记忆串在了一起。
江砚站在终端前,听着广播里不断涌入的声音,右耳旧伤开始隐隐发胀,像是有人往里面灌了铅。
系统提示突然跳出:【真心值98%,距离抗体激活尚差最终载体】
“还差什么?”许清欢盯着屏幕,“不是都说了吗?”
“缺一个能串起来的东西。”赵小棠挠头,“就像游戏里最后一块拼图,明明看得见,就是够不着。”
江砚闭了闭眼。
他知道缺什么。
缺一个愿意把所有人扛在肩上的人。
林疏桐走下天台时,手帕已经绣完。她穿过走廊,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推开主控室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把手帕递给江砚。
江砚没接,而是先看了她一眼。
她回看他,眼神平静,像做完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不怕吗?”他问。
“怕什么?”
“万一插进去,我就听不见你说话了。”
她笑了:“那你修水管的时候,我写个便签贴你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