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后一句。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们逃走时那艘快得让官军差点追不上的船……也是他,在出海前悄悄凿穿的。”
“噗——”
朴景荣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不是被打的,而是急火攻心,气血逆流!
他双眼瞪得滚圆,眼球上布满了血丝,脸上所有的愤怒、嚣张、侥幸,在瞬间崩塌瓦解,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和死灰般的颓败。
原来……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被仇恨的眼睛盯着。原来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逃亡,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笑话。原来朴家的覆灭,早已在六年前就埋下了种子……
他身体一软,再也支撑不住。
“咕咚”一声瘫倒在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连铁链都似乎无法再束缚他这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泪水、血水混合着从他脸上滑落,他发出了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我……认罪……”
良久,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三个字。
声音嘶哑,微弱,却充满了彻底的屈服。
审讯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朴景荣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又过了许久,朴景荣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面色冷峻的刑部尚书王惠迪,声音颤抖地问。
“……王……王尚书……陛下……会如何处置我朴家……?是……是斩首……还是……凌迟?”
王惠迪看了他一眼,公事公办地冷声道。
“依《大明律》,勾结外寇,谋叛朝廷,杀害命官,罪同谋逆,主犯当凌迟处死,夷三族。”
“凌迟……夷三族……”
朴景荣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挣扎着什么,最终,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哀求夹杂着狠厉的复杂光芒。
“王尚书!世子殿下!罪民……罪民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赎!不敢求赦!但……但恳请朝廷,念在罪民尚有……尚有微末之用,能……能检举揭发与我朴家……不,与罪民勾结、收受巨额贿赂、为我等提供庇护的朝廷官员!只求……只求陛下能开恩,将我朴家直系亲眷的刑罚……从凌迟改为斩首!给……给他们一个痛快!”
为了家人能死得稍微痛快一点,他决定拉所有人下水!
王惠迪和朱高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没想到朴景荣会来这一出。
“此事,本官需禀明圣意。”
王惠迪没有立刻答应。
消息很快传回皇宫。
朱元璋接到禀报,先是震怒于竟有如此多的官员与贼酋勾结,随即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批准了。
“准他所请!将他所知所有贪官污吏,都给咱一五一十地吐出来!若查证属实,便依他所求,改凌迟为斩首!至于那些被检举出来的蠹虫……”
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
“但凡查实,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咱凌迟处死!咱要把他们贪墨的钱财,从他们身上一刀刀割回来!”
有了皇帝的旨意,朴景荣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为了家人能免于千刀万剐之苦,他再无保留,将自己行贿送礼、与各级官员往来的细节和盘托出,写下了一份极其详尽的名录和流水明细。
当这份名录送到王惠迪和朱高炽面前时,两人看着上面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官职和后面触目惊心的金额,不禁面面相觑,倒吸了一口凉气!
名录涉及官员竟有上百人之多!其官阶跨度极大,从地方上的九品县丞、巡检,到府衙的推官、同知,再到省里的按察使司佥事、布政使司参议,甚至还有数位在京城各部院任职的官员,最高品级竟达到了正三品!而贿赂的金额,从几百两到上万两乃至数万两不等,累计起来,又是一个天文数字!
更让王惠迪和朱高炽感到脊背发凉的是,这份名单上,赫然包括了之前几次三番在朝堂上带头弹劾他们“办案粗暴”、“陷害良商”、“意图霸占民财”的几位言官领袖!其中就有那位跳得最欢的户科给事中徐洋和工部侍郎孙亭!
原来……原来他们拼命为朴家“鸣冤”,并非是为了什么“公理正义”,而是因为早就被朴家的银弹攻势所收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