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中青烟袅袅,却驱不散燕王朱棣眉宇间的凝重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谋士僧道衍。
他手中摩挲着那份封朱高炽为海津郡王、总督海津沧州军政的圣旨,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大师,父皇这道旨意……你怎么看?”
道衍捻动着佛珠,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朱棣会有此一问。
他微微抬眼,声音平和。
“王爷在担忧什么?”
朱棣叹了口气,将圣旨轻轻放在案上。
“炽儿此次立功,受赏是理所应当。但……这赏赐太重了!郡王之位倒也罢了,可这总督海津、沧州军政,税赋、官员、兵马皆由其节制……这权力,几乎等同于一方诸侯,甚至远超寻常亲王!炽儿才八岁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如今已是众矢之的,父皇再给予如此超格的权柄,这……这恐怕不是恩宠,而是将他架在火上烤啊!本王担心,这非但不是福,反而是祸事之始!”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
“再者,父皇此举,实在令人费解。我大明藩王就藩,虽有护卫,但地方政务、财政皆由朝廷派遣流官管理,互相制衡。
如今却将两处要地,尤其是扼守海口的海津镇,全权交给一个八岁的郡王……父皇雄才大略,深谋远虑,绝不会无的放矢。他这到底是意欲何为?”
道衍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王爷所虑,不无道理。然,以贫僧愚见,陛下此举,非是祸,实乃深谋远虑之大恩也。”
“哦?大师何出此言?”
朱棣追问。
“王爷,”道衍缓声道。
“陛下年事已高,太子殿下虽仁厚,然身体……陛下或许是在为大明江山,预先栽培辅政之良才。”
朱棣眼中精光一闪。
道衍继续道。
“世子殿下天纵奇才,心性、手段、运气,皆远超同龄,甚至远超许多朝中老臣。陛下爱才之心,加之隔辈亲厚,自然不愿如此璞玉埋没于边塞,仅用于防鞑袭扰。陛下给予如此权柄,看似超格,
实则是给予世子殿下一片天地,让其尽情施展才华,历练军政,积累经验。待其长成,羽翼丰满,学识阅历俱佳之时,陛下或太子殿下便可顺理成章,召其入朝,委以重任,辅佐朝政。此乃为国储才,深谋远虑之策也。”
朱棣闻言,若有所思。
道衍的分析,确实符合父皇的性格和一贯的做事风格。
道衍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引导。
“况且……王爷,海津镇乃北平之门户,出海之咽喉,沧州乃粮草重地。此二地若能牢牢掌握在世子殿下,亦即王爷您这一脉手中……未来若天下有变,
王爷若欲有更大之……图谋,则进可经海路联络八方,退可守海口以自固,粮草兵源亦有所依。此乃陛下无意中,为王爷铺下的一块坚实基石啊!”
“放肆!”
朱棣脸色猛地一沉,厉声喝止,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大师慎言!本王对父皇、对太子兄长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任何不轨之心!此话以后休得再提!”
道衍立刻躬身合十,语气依旧平静。
“阿弥陀佛,是贫僧失言了。王爷忠孝之心,天地可鉴。贫僧只是就事论事,分析此地利之便罢了。”
他虽然嘴上认错,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笃定的光芒。
他坚信,如今这位雄才大略、却又因太子存在而不得不蛰伏北地的燕王,一旦时机成熟,心中的野心绝不会甘于仅仅做一个藩王。
而他,道衍,正是要亲手推动和见证那个时机的到来。
朱棣挥了挥手,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但内心深处,道衍的话却像一颗种子,悄然落下。
燕王府后院。
朱高炽正琢磨着如何规划他的海津封地,忽然看到一个胖墩墩的身影举着个糖人,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正是他的二弟朱高煦。
朱高煦玩得满头大汗,糖人上也沾了些灰土和疑似鼻涕的亮晶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