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后的朱元璋,脸上的雷霆之怒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屏退了所有太监宫女,只留下太子朱标。殿内寂静,只有他手指轻轻敲击紫檀木御案的声音,笃笃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节奏感。
“标儿,”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你说,今日朝堂上那些跪着逼朕的人,若是知道此刻正在发生什么,脸色该有多精彩?”
朱标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看向父皇。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从御案下抽出另一份密报,递给朱标。
“看看吧。这是今早锦衣卫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你那好侄儿,可是又给了朕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朱标连忙接过,快速浏览。越看,他脸上的神情就越是惊讶,到最后,已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密报上清楚写着。
就在朝臣们慷慨激昂地弹劾朱高炽“擅杀百姓”、“证据不足”之时,海津郡王押送着程秉一案的全部重要人犯,以及装载着程秉所有罪证的车辆,已然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南京城,正由锦衣卫接手看管!人证物证,一应俱全,铁证如山!
其中一份由海津府、郡王府及锦衣卫三方共同初步核验的账目清晰显示。
程秉所经营盐货,私盐比例竟高达骇人听闻的七成!官盐仅占三成!这意味着他绝大部分利润来自偷逃巨额盐税,罪无可赦!
更让朱标呼吸加速的是密报的最后部分。
朱高炽并未将那抄没所得的两千万两白银留在海津,而是派重兵护卫,将其悉数押送进京,献予国库!而他本人,只向皇祖父提出了一个请求——恳请由他的海津郡王府,承办长芦盐场的后续经营事宜。
朱元璋看着儿子震惊的表情,笑了笑,语气中充满了感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得意。
“瞧瞧,瞧瞧!两千万两雪花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全送来了!这小子……他这不是在给自己找钱,他这是在给朕送钱,给朝廷送钱啊!他唯一要的,只是一个能继续下蛋的母鸡的机会。”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紫禁城的巍峨宫殿,声音变得深沉。
“鲁王在封地欺男霸女,闹得民怨沸腾,弹劾的奏章堆满了朕的桌子,朕也只是申饬几句,罚俸了事。为何?因为他是朕的儿子!炽儿呢?他八岁之龄,为朝廷追回如此巨款,铲除巨蠹,功在社稷!朕若是处置了他,天下人会如何看朕?后世史笔如铁,会如何书写朕?赏罚不明,刻薄寡恩?朕还没老糊涂!”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标。
“所以,朕已经准了。长芦盐场,就交给炽儿的海津郡王府去经营。朕倒要看看,他能不能给朕再弄出点新花样来!”
朱标深吸一口气,努力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
“父皇圣明。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程秉罪孽深重,炽儿处置他,于法于理,毫无错处,甚至可称大功一件。朝堂上那些弹劾,如今看来,不过是无稽之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继续道。
“而且,儿臣以为,程秉‘恰好’死在海津郡王府的狱中,如今看来,未必是件坏事。”
“哦?”
朱元璋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朱标分析道。
“父皇试想,若程秉被押解进京,三法司会审,其间会生出多少波折?晋商势力庞大,必会千方百计营救,或威逼利诱证人翻供,或寻找关系为其脱罪,甚至可能狗急跳墙,闹出更大的乱子。
如今他死在海津,此案便成了铁案,死无对证,也绝了那些人的念想。反而让朝廷能毫无阻碍地将那两千万两赃银收入国库,免去了无数麻烦。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朱元璋闻言,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重重地拍了拍朱标的肩膀。
“标儿,你看得透彻!没错!死了的程秉,比活着的程秉有用得多!炽儿这孩子……年纪虽小,却是有大担当的。
他这是宁愿自己背负一个‘刑讯逼供、致人死亡’的潜在骂名,也要替朝廷,替朕,彻底斩断麻烦,快刀斩乱麻啊!这份心思,这份决断,这份宁愿自己扛下压力的担当……朕,怎么舍得处置他?朕心疼他还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