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阳光,刚刚透过轧钢厂车间高窗上的油污玻璃,投下斑驳的光柱。
林建国踏入车间的瞬间,原本嘈杂的机器轰鸣声,似乎都为他让开了一条无声的通道。
“建国哥,早!”
“建国,来了!”
一声声热络的招呼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几个平日里只敢远远看着他的年轻学徒,此刻眼睛里闪烁着近乎崇拜的光,簇拥上来,嗓音里满是激动。
“建国哥,你那手绝活儿什么时候教教我们?”
林建国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一一回应着,手掌被一只只粗糙而有力的手握住,后背被热情地拍击着。
他的身体在回应着善意,但目光却穿过攒动的人头,越过飞溅的焊花,精准地锁定在了车间的另一头。
易中海。
这位往日里说一不二的七级钳工,正铁青着一张老脸,对着手底下几个徒弟训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
那双浑浊的眼睛,总是不受控制地朝林建国这边瞟,每一次接触到这边的热闹,他脸上的肌肉就控制不住地抽搐一下。
嫉妒,难堪,愤怒,还有一丝……畏惧。
所有的情绪拧成一团,让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扭曲得有些难看。
看到这副景象,林建国嘴角的弧度带上了一抹冰冷的锋芒。
三年前。
同样是这个车间,同样是这些人。
那屈辱的一幕,如同昨日重现,每一个细节都灼烧着他的记忆。
那时,父母牺牲的噩耗刚传来不久,厂里按政策,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恩惠——接替父亲在供销社的岗位。
供销社,铁饭碗里的金饭碗!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天动动算盘,递递货,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好地方。
整个四合院,没有一个人不羡慕,也没有一个人不觉得他林建国是祖坟冒了青烟。
可只有林建国自己知道,他骨子里流淌的,是工程师的血。冰冷的钢铁,轰鸣的机械,飞溅的焊花,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决定。
放弃供销社,选择当一名又苦又累,满身油污的焊工学徒。
“傻子!”
“放着金饭碗不要,非要去闻那股铁锈味儿,脑子被驴踢了!”
院里人的议论,他听见了,却毫不在意。
他怀揣着一颗赤诚之心,踏进了这个让他向往的世界。初来乍到,他什么都不懂,看着墙上挂着的光荣榜,那个排在第一位的名字——七级钳工易中海,在他眼中,就是技术的化身,是神圣的丰碑。
他想拜师。
真心实意,不带任何杂念。
父母留下的抚恤金,他一分没动,都好好地存着。他觉得,拜师学艺,靠的是心诚,是天赋,是那股子钻研的劲头,而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于是,在一个午后,当着车间里许多人的面,他走到了易中海面前,深深地鞠下了一躬。
没有礼物,只有一颗滚烫的求学之心。
易中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那双审视的眼睛,从上到下,将他扫了一遍。
那道目光,没有半分前辈对晚辈的期许,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一种看街边乞丐的嫌弃。
“就你?”
两个字,从易中海的鼻腔里哼出来,带着浓重的不屑。
他的嘴角撇出一道轻蔑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
“瘦得跟猴儿似的,拿得动焊枪吗?”
“年轻人,别眼高手低,心比天高。工厂不是你这种人待的地方,你,不是当工人的料。”
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当时那个少年敏感而脆弱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