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八十元现金,被他整整齐齐地叠好,揣在最贴身的内兜里。那温热的触感,隔着一层布料,烙印在胸口,仿佛一颗定心丸。再加上之前厂里奖励的那一百元,和那张比钱更金贵的自行车票,林建国的腰杆,从未挺得如此笔直。
他骨子里那份属于二十一世纪的雷厉风行,让他再也无法忍受片刻的等待。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建国就已经洗漱完毕。他没有惊动院里任何人,直接去了轧钢厂。
车间办公室里,李爱国正叼着烟卷,看着报纸。见到林建国进来,他立刻掐灭了烟,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建国来了?今天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主任,我想请半天假。”林建国言简意赅。
“请假?”李爱国愣了一下,随即大手一挥,没有丝毫犹豫,“批!别说半天,一天都行!你现在可是咱们厂的宝贝疙瘩,得好好休息!”
他利落地从抽屉里拿出假条,刷刷几笔就签上了自己的大名,盖上了公章,双手递了过去。那态度,仿佛林建国不是在请假,而是在领奖。
林建国接过假条,道了声谢,转身便走,没有半句废话。
揣着钱、票和假条,他没有片刻耽搁,直奔整个京城最繁华的地标——百货大楼。
一踏入大门,一股混合着雪花膏、新布料和人潮的热浪扑面而来。而整个商场里,人气最鼎盛,光线最明亮,也最让人心跳加速的地方,永远是二楼的自行车柜台。
一排排崭新的自行车,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静静地矗立在木质的展台上。永久、飞鸽、凤凰,三个烫金的牌子,在天花板吊灯的照耀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那锃亮的烤漆,那闪闪发光的镀铬车把,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它们的珍贵。
柜台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有带着孩子,指着车子许下未来承诺的父亲;有依偎在一起,满眼都是对婚后美好生活向往的年轻情侣;更有无数穿着朴素的工人,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眼神里翻涌着的是最原始、最纯粹的渴望。
空气中,弥漫着低低的议论声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乖乖,这飞鸽牌的,得一百六吧?”
“光有钱可不行,还得有票!那票,比命都金贵!”
“我要是能有这么一辆车,娶媳妇都容易多了!”
林建国面色平静,穿过拥挤的人群。人们感觉到有人在挤,本能地想呵斥,可一回头,看到林建国那沉稳而坚定的眼神,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身上有股气场,一种与周围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志在必得的气场。
他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一众“豪车”,最终定格在了最中央、最显眼的那辆飞鸽牌二八大杠上。
它通体乌黑,车漆厚重得仿佛能流淌下来,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幽深的光晕。车架粗壮有力,线条流畅,充满了工业时代的力量美学。
“同志,我要这辆!”
林建国的手指,稳稳地指向那辆车。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让周围所有的嘈杂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售货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原本正有些不耐烦地应付着只看不买的人群,听到这话,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
可下一秒,她的眼睛就直了。
因为她看到,林建国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盖着红章的自行车票。
“好嘞!”
售货员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脸上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十万分的热情。她几乎是小跑着从柜台里出来,亲自为林建国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