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的头七刚过,四合院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纸钱味儿,就被一阵崭新的布料气息冲淡了。
秦淮如换下了一身素缟,穿上了轧钢厂发的蓝色工装。
崭新,笔挺,带着工业染料特有的味道。
那抹蓝色,在灰扑扑的四合院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整个人像是被这身工装撑了起来,腰杆挺得笔直,原本因丧夫和生育而略显憔??悴的脸上,也透出了一股神采。
贾家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那扇终日紧闭的门窗敞开了,窗台上甚至还摆上了一盆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绿植。
最邪乎的,是贾张氏。
前些天还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一副随时要跟着儿子去了的模样,现在却奇迹般地“痊愈”了。
她不再哭了,也不闹了,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看着儿媳妇穿着“干部”的衣服出门上班,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得意。
丧事,硬生生被过成了喜事。
这股子喜气,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院里某些人的心上。
又痒,又疼,又嫉妒。
心里最不平衡的,莫过于三大爷阎阜贵。
他扶着老花镜,躲在自家窗帘后面,眼珠子跟着秦淮如的身影转悠。
五百块的抚恤金!
宣传科的正式工作!
这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不偏不倚,正好砸进了寡妇窝里。
阎阜贵心里那本账,算盘珠子都快拨出火星子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天大的好处里,怎么能没有他阎家的份?
不行,绝对不行。
他当即就下了决心,第一个目标,就是一大爷易中海。
易中海正蹲在院子中央,拿着把钳子修一个旧锁头,这是他维持院里“威信”的日常活动。
“老易啊,忙着呢?”
阎阜贵搓着手,脸上堆着菊花似的笑,凑了过来。
易中海眼皮都没抬,闷声应了一句。
“你看贾家这事儿,办得多敞亮,多体面。”阎阜贵自顾自地拉开了话匣子,眼睛却瞟着易中海手里的动作。
“淮如那孩子也是有福气的,东旭刚走,厂里就给了这么好的安排。”
易中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听出了阎阜贵话里的味儿。
“都是街坊邻居,李卫国那孩子有本事,帮衬一把是应该的。”他想把话题引开。
阎阜贵哪里肯放过。
他嘿嘿一笑,终于图穷匕见。
“老易,话是这么说,可这人情账得算清楚不是?”
“当初给东旭办后事,大伙儿都看着呢,我阎阜贵可是二话没说,当场就垫了十五块钱进去。”
“现在厂里的赔偿款都下来了,五百块,那可不是个小数目。你看,我那十五块钱,是不是也该还给我了?”
他伸出两根指头,在易中海面前捻了捻,动作充满了市侩的精明。
易中海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本想说,秦淮如刚上班,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养,手头肯定不宽裕,让他再等等。
可话到嘴边,就被阎阜贵一眼看穿了。
“老易,你可别跟我来这套虚的。”
阎阜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算盘珠子,砸得又响又硬。
“人家李卫国一出手,工作、赔偿,办得妥妥帖帖。你呢?你这个当师傅的,院里的一大爷,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贾家赖掉我这区区十五块钱吧?”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话里带上了钩子。
“这事要是传出去,说你易中海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连徒弟家的账都护着不还,你的面子,往哪儿搁?”
易中海的脸色沉了下来。
钳子在锁芯里搅动的声音,变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