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崖的肃杀与昆仑山的死寂仿佛还萦绕在感官的角落,东方不败回到承德殿,处理完积压的必要教务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与疏离感涌上心头。权力的巅峰,武道的极致,似乎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让他与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格格不入。
他忽然很想下去看看,不是以日月神教教主的身份,也不是以那个红妆绝世、剑气通神的绝世高手身份,就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去感受一下活着的温度。
心念一动,他便已行动。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换上了一身料子普通、颜色素净的青色文士长衫,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如墨长发,收敛了周身那迫人的气场与绝世容颜带来的光芒。对着水镜略作调整,镜中人便成了一位面容清秀、略带苍白、气质有些冷僻的年轻书生,虽依旧难掩那份底子里的俊美,但混入人群,已不至于引起太大的骚动。
他悄然下山,没有施展惊世骇俗的轻功,只是如同寻常旅人般,雇了一辆慢悠悠的驴车,晃荡着来到了距离黑木崖百里外、相对繁华安宁的清河镇。
时值集市,长街之上人声鼎沸,贩夫走卒吆喝叫卖,孩童追逐嬉笑,妇人讨价还价,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牲畜混杂的气息,嘈杂,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东方不败(或者说,此刻的青衣书生“尹墨”)漫步在人群中,感受着这份陌生的喧嚣。他走过热气腾腾的包子铺,看着那白胖的包子出笼,蒸汽氤氲;路过香气四溢的卤肉摊,那浓油赤酱的颜色竟让他久未尝过人间烟火的肠胃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悸动;还有那卖糖人的老翁,灵巧的手腕转动间,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小动物便呈现在麦秆上,引得孩童们欢呼雀跃。
他停在一个卖豆腐脑的摊子前,学着旁人的样子,要了一碗咸口的,加了虾皮、榨菜和辣油。坐在简陋的长条凳上,用粗糙的陶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豆腐的嫩滑,配料的咸香,以及那一点恰到好处的辣意,是一种与他平日所食精致菜肴完全不同的、粗粝而真实的滋味。他慢慢地吃着,感受着那份温热从喉咙滑入胃里,奇异地驱散了些许心头的寒意。
吃完豆腐脑,他继续闲逛。在一个卖字画和杂书的小摊前驻足,随手翻看那些印刷粗糙的话本小说,里面尽是些才子佳人、侠客恩怨的老套故事,他却看得颇有兴致。原来在普通人眼中,江湖是这般模样。
“公子,买幅画吧?您这气度,配上这寒梅图,正相宜!”摊主是个机灵的中年人,见他气质不凡(即便收敛了,那份底韵仍在),连忙推销。
东方不败目光落在那幅所谓的“寒梅图”上,笔墨稚嫩,形似而神不存。他微微摇头,正要离开,目光却被旁边一个卖糖画的老者吸引。
那老者须发皆白,精神却矍铄,手持一把小铜勺,舀起熬得金黄透亮的糖稀,手腕悬空,如同书法大家挥毫泼墨,又似剑客舞剑,动作流畅而充满韵律。糖稀流淌,时疾时徐,时顿时扬,不过呼吸之间,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便已成型,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烁着琥珀色的光泽。
那姿态,那韵律……竟隐隐暗合某种剑意!
东方不败心中微动,走上前去,静静地观看。老者见他气质清冷,不似寻常顾客,也不多言,只是专注地制作着下一个糖画。这次,他画的是一尾鲤鱼,糖稀流转,鱼身灵动,鱼尾摆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跃出龙门。
“老丈好手艺。”东方不败开口,声音也刻意压得低沉了些,“这糖画,倒像是剑法。”
老者闻言,手中动作不停,抬眼看了他一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公子好眼力。老朽年轻时,也曾舞枪弄棒,后来伤了筋骨,便继承了祖上这熬糖画的手艺。这手腕上的功夫,倒是有些相通之处。画这糖画,讲究个心手合一,意在笔先,气脉不断,跟练剑一个道理哩!”
心手合一,意在笔先,气脉不断……
东方不败细细品味着这朴实的话语,再看着老者那蕴含着独特韵律的手腕动作,心中对《天山折梅手》的“化意”与《六脉神剑》的“凝气”竟有了些许新的感悟。武功到了极高深处,殊途同归,或许这市井之中的微末技艺,也蕴含着天地至理。
他看得入神,直到那尾鲤鱼完成,老者将糖画递到一个流着口水的小童手中,才回过神来。
“老丈,可否为我画一个?”他忽然说道。
“公子想要个什么花样?”
东方不败略一沉吟,道:“便画一柄剑吧。”
老者点点头,重新舀起糖稀,手腕再次舞动。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凝练,糖稀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迅速勾勒出一柄长剑的轮廓,剑身笔直,剑锋锐利,虽无细节,却自有一股宁折不弯、锋芒内敛的意蕴。
东方不败接过这柄“糖剑”,入手微温,晶莹可爱。他付了钱,拿着糖画,继续在街上漫步。偶尔有孩童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糖剑,他竟也不觉违和,反而觉得这甜腻的物件,冲淡了他身上那股过于清冷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