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无话,平儿便去吩咐丫鬟取饭菜。待饭菜端来,她亲自布菜,请贾琏、王熙凤上桌。贾琏坐了上首,王熙凤陪坐,又让平儿在地上安小桌一起吃。平儿执意不肯,只站在旁侧给二人拣菜。
王熙凤一边给贾琏布菜,一边道:“前儿太太叫我去,说大姑娘传了话,要一万两银子急用。待会儿我去取来给你,你赶紧送进宫去,耽误不得。”
贾琏倒抽一口凉气:“好大的口气!大姑娘做个女官,竟比宫里贵人还能要银子?前阵子刚要了五千两,这才几日,又要了!她究竟要做什么?宫里有月例,还要家里凑银子,难不成是吃龙肝凤髓?”
王熙凤嗔了他一眼:“二爷这话浑!大姑娘何曾吃过龙肝凤髓?真要吃,不会回府里吃,偏要在那宫里?”
贾琏一怔,忽然道:“难不成太太是打着让大姑娘入宫为妃的主意?”
王熙凤不屑一笑,慢条斯理嚼着一块糟鹌鹑,道:“不单太太,满府里从老太太到下人,哪个不是这么盼着?也就二爷你揣着明白装糊涂,或是真糊涂。”
贾琏急得跺脚:“我糊涂?我看是老太太、太太糊涂!咱家日子已经够好了,何必把大姑娘送进那不见天日的地方?有话不能说,有心事不能诉,孤零零一个人。若圣上真看上她,倒还好,将来有靠;若圣上无意,她在宫里蹉跎十年八年,二十五岁出宫时,再议亲都难,只怕嫁个鳏夫人家还要挑年纪!”
王熙凤放下筷子,盯着贾琏,声音压低了些:“二爷噤声!非得嚷得外人都知道,让人参你一本‘诋毁天家’,连累贾家才甘心?你说老太太糊涂,我倒要跟你辩辩,看究竟是谁糊涂!”
她顿了顿,缓缓道:“咱们宁荣两府,自荣国公、宁国公故去后,朝中势力早不如前。大老爷是一等神威将军,珍大哥哥是三品威烈将军,都是不掌实权,中看不中用。到了二爷你这辈,正是该做事的年纪,可你们如今是什么职位?也只是你捐了个五品同知虚职。满府里算下来,竟只有二老爷一个是实职,还只是从五品小官,连点话语权都没有!外头人谁不笑话?一个百年世家,竟这般颓废,再这么下去,过了二爷这辈,家里怕是要败了!你说,老太太能不筹划吗?”
贾琏点点头,却仍不解:“可这跟让大姑娘入宫为妃,又有什么干系?”
王熙凤失笑,伸手点着贾琏的额头:“我且问你,若大姑娘真当了贵妃,枕头风一吹,天家还能不看她的薄面,给咱们家些好处?到时候别说钦差大臣,便是数万两银子的赏,也未必没有。咱家若能借此恢复往日威风,再出个公侯也未可知!”
贾琏听得没了胃口,搁下筷子轻叹——竟不知老太太打的是这主意,难怪当初一听说宫里选女官,就急忙拿银子疏通关系,把大姑娘推了进去。他拧着眉又问:“可也不必拿这么多银子吧?天家看的是容貌品性,又不是银子。”
王熙凤气得笑出声:“亏你还常在外打交道!你可知宫里没有银子开路,寸步难行?女官宫女成千上万,天家能见谁、愿意见谁?若只靠天意,大姑娘便是年满三十,也未必能近得了天家的面!不如拿银子多打点,让宫里掌权的几位知道她的贤德,平日里多探听些圣上的行踪,好让大姑娘‘偶遇’。若筹谋得当,封妃之日还远吗?”
贾琏听罢,连连感叹:“可叹咱们竟落到要靠女人吹枕头风谋前程的地步!想祖父那辈,在军中一呼百应,连圣上都要让三分,四王八公同气连枝,朝中门生故吏遍地,何等风光!如今倒这般落魄……只是靠女人终究不牢靠,不如自己挣来的实在。”
“谁说不是呢?”王熙凤摇头,“要不然老爷也不会下死劲逼宝玉读书,更不会见环哥儿能读几本书,就赶紧抬举他这个庶子,连老太爷传下的砚台都送了。”
这边正说着,赵国基已风风火火从衙门回来,见了贾环就道:“三爷,有合适的田庄了!咱们这就去办手续?”
贾环一听,恨不得立刻就走——生怕去了家学行动不自由,误了正事。可刚要起身,就被赵姨娘喝住:“急什么!先把饭吃了,有事明天再办!”
贾环嘟着嘴,扭着手不肯依。赵国基笑着劝:“三爷莫急,这会子衙门都散了衙,去了也办不成。不如明儿一早去,保准顺利。”
贾环想了想,确实如此,才勉强点头:“罢了,就等明天。”
赵姨娘见他们神神秘秘,追问去衙门做什么,贾环打了个太极混过去,问赵国基也被拒了。她赌气道:“我倒要看看你们干的什么勾当!将来被人找上门,可别求我圆场!”
贾环和赵国基对视一眼,偷偷使了个眼色——有共同的秘密,倒添了几分欢喜。
次日一早,贾环就爬起来洗漱,眼巴巴等着赵国基。翠果笑着问:“三爷今日是要办大事?这么急。”
贾环挠挠头:“是不是大事,姐姐等我回来就知道了。”
翠果收拾着床铺,回头道:“既如此,我去厨房给三爷要几碟好菜,再备一坛酒,等您回来庆贺?”
贾环一听,顿时乐了,拉着翠果道:“还是姐姐想得周到!今日这事该庆祝,你拿几两银子去,置办些好酒菜。可惜赵国基入不得内宅,不好在咱们这里吃,改日再谢他。”
翠果接过银子一看,竟是五两纹银,不禁诧异——三爷有了体己后,倒大方多了。只是她原担心赵姨娘不肯出钱,如今见贾环自己掏银子,便笑着应了。
正说着,赵国基来了,冲贾环神秘一勾手。贾环忙对翠果道:“就这么定了!我和赵管事出去办事,回来开席,可不许先吃!”
翠果笑着点头,又叮嘱赵国基:“您可得看好三爷,少了一根头发,姨娘可要找您算账的!我们做丫鬟的,也只能事后帮您买些药膏。”
赵国基挠着头笑:“多谢姑娘惦记,我会当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