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被笑得脸上发烫,僵在原地下不来台。贾赦看他这模样,心里的气倒顺了些,笑道:“母亲说得极是!咱们本是勋贵出身,何必跟酸秀才抢饭碗?自家爵位还袭不完呢,论那些做什么!”说着,他拍了拍贾环的肩,“哪天大伯带你去骑射,好好学,将来爵位说不定是你袭!”
众人倒还罢了,王夫人听了这话,脸色骤变,低下头飞快地捻着佛珠,嘴里的经也念得乱了。
贾政忙道:“大哥莫要胡言!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别教坏了孩子。”
“简直胡闹!”贾母也嗔道,“你平日里吃酒玩乐也罢了,这等事也能拿来玩笑?传出去不怕被人笑!”
贾环在旁暗忖:若是这话落在宝玉身上,老太太怕是要逼着贾赦赌咒,恨不得明日就让宝玉袭爵了。
贾赦却浑不在意,伸了个懒腰:“母亲和二弟也太紧张了,不过是一家子说笑,又不是真要请旨赐爵,值当这般较真?”他说着,眼风扫过薛姨妈母女,意有所指。
薛姨妈迟钝未觉,薛宝钗却敏锐地红了脸——自家投奔贾府,虽不用仰人鼻息,终究是寄人篱下,此刻被贾赦这般打量,只觉难堪,暗暗恼恨哥哥不争气。王夫人也察觉到贾赦的意有所指,捏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脸色阴沉,让人猜不透心思。
说笑半晌,贾母年迈乏了,淡淡吩咐鸳鸯:“去把我屋里那几样东西取来,送与环哥儿和琮哥儿。”又对二人笑道,“虽只是去家学,也算桩喜事。南安王府新送了些松香墨来,我正愁老骨头用不上,倒巧了,正合你们用。拿回去好好读书,莫负了家里的期望。”
贾环与贾琮忙跪下磕头谢恩。鸳鸯领着小丫鬟托着托盘出来,贾母又道:“这里还有两幅仿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八十七神仙卷》,放我这儿也是糟蹋,你们拿去挂在房里,算我的一点心意。”
她转而看向贾环:“你姨娘教养你不易,如今你这般上进,倒是她的功劳。我这里有些年轻时戴过的首饰,老了也戴不动了,便赏她罢。你去了家学,定要用心,给你母亲和姨娘争口气。”
贾环再跪下来听训。贾母又对贾琮道:“可怜你年少失母,也没个合适的赏项。这里有两对暗色珠花,给你奶嬷嬷罢。”说着,又吩咐鸳鸯,“你亲自送去,跟她说,琮哥儿是贾府的公子,再让他乌眉黑嘴地见人,我可不依。”
贾赦、邢夫人也忙站起身听训。贾母淡淡瞥了他们一眼,对贾政道:“天色还早,你带环哥儿他们去吧,我和姨太太们斗会儿牌。”
王熙凤忙凑趣道:“罢了罢!每次都是老太太手风好,把我输得底朝天!本想赢些银子,倒把私房赔进去了。”说着假意抹泪,引得众人又笑起来。
薛姨妈笑道:“凤丫头也太小气,不过是玩儿罢了。”
“姨妈不知!”王熙凤拉着她的衣袖,故意招手模仿,“老祖宗有个存钱匣子,里面满是我输的银子,过两天就觉得孤单,又招它的兄弟进去陪衬呢!”
贾母笑够了,见贾政还站着,嗔道:“怎么还不走?等着我请你不成?”
贾政连忙告退,带着贾环、贾琮一行出了荣禧堂。
贾母看向贾赦夫妇,淡淡道:“好了,你们也退下吧,我这里不用伺候。”
贾赦忙应下,拉着邢夫人一同退了出去。贾宝玉见贾政走了,顿时活络起来,搂着贾母的脖子说长道短。
王熙凤打趣道:“早知道我该劝二老爷,把你也捎上家学去!虽说老太太给你告了假,终究学业要紧。”
贾宝玉慌忙从贾母怀里挣下来,对着王熙凤连连作揖。贾母笑道:“你二嫂子逗你呢。你舅母生日,快些去罢,晚了要挨说的。”
贾宝玉喜滋滋地行礼,带着小厮兴头头去了。薛宝钗等人也陆续告退,只剩薛姨妈、王夫人、王熙凤陪着贾母打牌,鸳鸯在旁帮着看牌。
打了没一会儿,贾母便面露倦色,恹恹的提不起精神。薛姨妈等人知道她心里装着事,王熙凤也收了玩笑,众人索性告退,让她歇息。
待众人走净,贾母对着鸳鸯抱怨:“贾赦那厮,几十岁的人了,只知吃酒玩闹,房里堆着小老婆,亲儿子倒不管不问!平日说我偏心便罢了,今日还敢笑话宝玉——我教养的孩子,倒成了他的眼中钉?”
鸳鸯忙上前劝慰,涉及大老爷终究不敢多言。贾母又道:“老大家的也不是个省心的!琮哥儿虽是庶子,终究是她将来的依靠,她自己没亲生的,倒不肯善待继子,我倒要看看她老了怎么办!”
鸳鸯抿嘴暗笑——邢夫人这般短视,此刻不对琮哥儿好些,将来悔也晚了。
这边贾政带着贾环、贾琮到了家学,见了先生贾代儒,先客气了几句,便推贾环上前:“快给先生赔个不是。”
贾环依言作揖,笑道:“先前是环儿淘气,惹先生动气。如今环儿改过自新,求先生垂怜,容我再入学堂读书。”
贾代儒早听下人说贾环性情大变、越发好学,又见贾政亲自送来,心下好奇,问道:“往后再淘气,我可不留情。只是这段时日你自学得如何?念了几本书?”
“学生不才,只读到《大学》,”贾环低头道,“虽能熟背,许多词句还需请教先生。”
贾代儒哪里肯信——十岁孩童竟读到《大学》,怕不是说大话!贾政在旁笑道:“族叔不妨当场考教,也好帮他点拨点拨。”
贾代儒见贾政胸有成竹,料是事先问过,遂挑了《大学》里的难点发问。贾环对答如流,他又换《诗经》《论语》的字句考较,贾环依旧应答自如。
贾代儒啧啧称奇:“真乃神童在世!贾家这一代,怕是要出人才了!”
贾政心中得意,面上却不露,笑道:“还望族叔多多指点。”
“好说,好说!”贾代儒摆手应下。贾政又催着考贾琮,贾代儒知他只读到《论语》,便问了些基础问题,贾琮也一一答出。
临行时,贾政悄悄塞给贾代儒一张银票。贾代儒推辞不过,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转身对贾环愈发热络,倒把贾琮晾在了一边。
待贾代儒走后,贾琮坐在座位上,看着周围嬉闹的同窗,眼圈微红:“还是二老爷看重你,连衙门差事都耽误了,亲自送你。我那父亲,连面上功夫都懒得做……将来我可怎么办?”
贾环忙劝道:“琮哥儿莫要自怨自艾。大老爷定是看重你的,不过托了我父亲代劳罢了。咱们好好做学问,将来科举得中,还怕没有前程?”
贾琮想了想,咧嘴笑了:“环哥儿说得是,是我短视了。”
两人遂凑在一起,对着《论语》标注疑难处,等着请教贾代儒。一晃便是一日,待到散学,两人命小厮收拾好笔墨,向贾代儒告辞,各自回了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