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见王熙凤不服气，淡淡提醒：“元春在宫里度日艰难，公中若不备着银子打点，你以为宫里人肯为咱们说话？”
王熙凤陡然一惊，竟忘了元春在宫里的开销，忙站起身赔笑：“可不是我的短视！竟险些忘了大妹妹，该打该打！”
王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坐下：“还有老太太那里，经了一辈子富贵，断不能减她的用度。减了我这里倒无妨，委屈了老太太，反倒落个不孝的名声，被外人说咱们虐待老祖宗。她今儿要上香，明儿要施粥，哪一样不要银子？总得备着。”
王熙凤低头恭听，出了王夫人的屋，再没了闲逛的心思，一路回了自己院里，斜靠在炕上闭目养神。
平儿掀帘进来，见她无精打采，便跪在炕上，轻轻给她按着头：“可是太太那里没应承？”
王熙凤点点头，叹气道：“满打满算，只应了一件精简开支的事，往后这管事的差事，越发难办了。”
平儿问是哪件，听说是要减姨娘身边丫鬟的月钱，忍不住道：“姨娘身边本就只有两个贴身丫鬟，活计重得很，原先一月才一吊钱，如今要减到五百钱，跟三等丫鬟似的，她们哪里能乐意？”
“这可不关我的事，是管事们议定的，我不过原样回了太太。”王熙凤得意道，“不过是些姨娘，上不得台面，她们的丫鬟本就是奴才的奴才，凭什么跟正房的比？减了也是活该。”
平儿见她态度坚决，知道劝不动，心里暗自叹气——赵姨娘们好歹有名分，自己不过是个通房，至今未与贾琏圆房，将来青春逝去，怕是连姨娘的身份都捞不着，只能一辈子做个下人。
正怔忡间，听王熙凤又道：“不过太太准了放贷的事，也算是桩进项。”
平儿一惊：“印子钱可是官家禁的，被查着要重判的！二奶奶怎敢动这心思？”
“不然怎么办？”王熙凤苦着脸，“进的少出的多，公中没多少存银，元春在宫里时不时要银子打点，太太奶奶们只知享乐，少爷小姐们将来嫁娶更是一大笔开销。现在不赚些，将来现抓瞎吗？”
“那之前说的买田产呢？”平儿劝道，“趁公中还有钱置些地，好歹是稳当进项，几年就能回本。”
“我提了，被太太驳了。”王熙凤叹气，“她说要留着银子给元春和老太太用，我还能说什么？”
平儿也灰了心：“二奶奶不如辞了这差事，回大老爷那边去？何苦在这里劳心劳力，落不着好，还把孩子都累掉了。事务都是太太说了算，您不过是个听差的，出了事还得您顶着。”
王熙凤笑了，点着她的额头：“回大老爷那里？我早把那边得罪透了，去了能有好果子吃？真辞了这差事，不出半天，满府除了你，谁还会给我好脸色？月例都未必给得痛快，二爷也得日日给我甩脸子，那样活着还有什么趣？”
平儿摇头叹息——做丫鬟苦，做通房苦，做姨娘苦，连正房奶奶也这般难，当真众生皆苦。她迟疑着问：“放贷的事，让谁去管？”
“自然是来旺。”王熙凤理直气壮，“他们是我的陪房，打小跟着我。对外只说是他放贷，借咱们府的势罢了。”
“条子上写他的名字？”平儿又问。
王熙凤噗嗤笑出声：“哪能写他的？万一这黑心东西卷款跑了，我找谁要去？就写我和太太的名字，反正没人敢查，写谁都一样。”
平儿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总觉得不妥，可碍于身份，终究没敢多言。主仆二人各怀心思，直到贾琏回来，才忙住了嘴，起身迎上去，吩咐丫鬟打水拧毛巾，掩过了方才的话头。
再说赵姨娘自得了那百亩地契，连日来喜得睡不着觉。这日贾政外出未归，贾环又去了家学，她坐在屋里闲得发慌，想起地契上的翡翠山庄离得不远，便叫上杏果，又让人去家学喊了赵国基，主仆三人坐着车，兴冲冲往庄子去了。
到了庄前，杏果扶着赵姨娘下车，眼前铺开好大一片田地。赵国基弯腰碾起一撮土，递到她跟前：“妹子你瞧，这黑土多肥！环哥儿能买下这庄子，真是运气。今年的粮食还没收，过两个月卖了又是一笔进项。庄里的佃户既老实又能干，闲时打猎捕鱼，或卖或吃都方便。”
赵姨娘抬手搭起凉棚，眯着眼打量，得意道：“还是我儿有福气，也亏得我教导有方。”
“可不是！”杏果忙奉承，“环三爷近来越发上进了，听说《大学》已读完，连意思都跟先生讨教透了，如今正读《中庸》呢。还抽空写话本，听说已写了一半，送书局审稿后，又是一笔大钱！将来再买田，定还孝敬您，真是孝顺极了。”
赵国基也凑趣：“家学的贾老太爷都夸哥儿是文曲星下凡，将来定能中状元，到时候您就是诰命夫人了！”
赵姨娘听得眉飞色舞，昂着头笑道：“既如此，倒该让环儿停了写话本，好好读书才是。咱家又不缺吃的，早些中了状元，也能早些当家做主。”
“这可使不得！”赵国基忙摆手，“便是中了状元，交际也得花银子。府里的银钱是公中的，老爷太太若攥着不给，哥儿还得自己掏。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这是正理，可别误了他的事。哥儿有主见，您哪有他懂行？”
赵姨娘低下头，心里明知哥哥说得对，嘴上却还犟：“我不懂？我不懂能养他这么大？”
赵国基知道她服软了，笑着顺坡下：“懂，您最懂。”
杏果在旁窃笑，只觉赵姨娘着实可爱。
望着远处劳作的佃户，赵姨娘忽然道：“这些佃户勤不勤快？我想着挑一两户，给几百铜钱，让他们帮着养些鸡鸭鹅，下了蛋又是一笔收入。”
赵国基一拍手：“妹子这主意好！一个季度才百十个铜钱，佃户顺手就办了，咱们得实惠，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