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气得浑身发抖,走在路上,忍不住抱怨:“我竟是越活越回去了!一个奴才出身的,也敢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贾琏闻言,猛地停住脚步,神色严肃地说道:“再让我听见你说这种话,不用老爷动手,我先上家法!”
王熙凤又惊又气,上下打量着贾琏,冷笑道:“二爷倒是能耐了,竟为了一个丫鬟出身的姨娘,要治自家媳妇的罪?”说罢,索性停下脚步,叉着腰不肯走了。
贾琏知晓她性子好强,见兰夫人得势,心里难免失衡,便给平儿使了个眼色,让她在外头守着,自己则拉着王熙凤回屋,沉声道:“你先改改称呼,从今往后,不许再叫‘赵姨娘’,圣上御封她为淑娴县君,还是二老爷的平妻,兰夫人这个称号,你得记牢了,直呼其名或唤姨娘,都是违禁的。再者,不管她先前是什么出身,如今圣上金口玉言,认了她是镇国公的庶妹,那她便是镇国公李永的亲妹妹,前尘往事,半句都不能再提。镇国公可是皇后的生父,咱们贾家能搭上这条线,是天大的福气,你非要争个对错,难道要把整个贾府都拖下水?”
王熙凤低头思忖片刻,仍旧不服气:“一个镇国公罢了,有什么可张扬的?我们王家的势头,也未必输给他!”
贾琏无奈摇头,笑着推了她一把:“知道你王家厉害,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谁不知道?可眼下要紧的是安置好兰夫人,林嬷嬷是宫里出来的,你若是再耍性子,被她参一本,咱们谁都担待不起。天色不早了,赶紧去腾院子罢,晚了连林嬷嬷都没地方住了。”
王熙凤虽满心不甘,却也知晓其中利害,只得憋着气去办差。好在荣国府院落众多,不多时便寻了两处宽敞雅致的院子,一处汀兰院,一处沁芳斋,景致开阔,规制也足,正好安置兰夫人与贾探春。
王熙凤一边吩咐下人赶紧收拾打扫,一边急匆匆地赶往贾母院中,将安置情况一一禀报。
贾母眯眼思忖片刻,笑道:“果然妥帖,还是我的凤哥儿懂事。丫鬟婆子都备好了?”
王熙凤忙应道:“正挑着呢,我想着带过去给兰夫人、乡君掌眼,合心意的便留下。”
贾母颔首,忽道:“环哥儿也该挪出来,另给一处独立院子才好。他年岁虽小,日后要备考入仕,且大皇子常愿与他亲近,住兰夫人院里终究不便,也碍着读书。”
王熙凤一怔,劝道:“老祖宗,环哥儿还小,分院子未免太早,不如再等几年?”
贾母慈目扫她一眼,淡声道:“早分早清静,免得林嬷嬷瞧着不妥,再生事端。”
王熙凤一听“林嬷嬷”三字,顿时敛了说辞——那日诚亲王面前的教训还在眼前,哪里敢再反驳。她蹙眉道:“只是府里像样的院子都住了人,总不能撵了姨妈她们,未免不近情理。”
贾母沉吟半晌,忽笑道:“有了!荣国公昔年有处读书静院,名唤笃思园,僻静清幽,且近二老爷书房。后来念旧封了院,我常叫人打扫,想来还干净。你随我派的人去看看,便让环哥儿住那里。”
王熙凤恍然:“倒是我忙糊涂了,竟忘了这处院子。”
“你年纪轻,不知这些旧事也正常。”贾母道,“环哥儿的待遇,便照宝玉的规制来,丫鬟婆子配齐,用度也按嫡子标准。”
王熙凤暗自诧异,这母子俩真是时来运转,连贾母都这般偏疼,忙不迭应下,转身去布置了。
人手齐备,收拾起来倒也迅速。不到半日,沁芳斋、汀兰苑、笃思园三处院子便收拾妥当,兰夫人母子三人各自搬入——兰夫人住汀兰苑,探春住沁芳斋,贾环住笃思园,只待丫鬟婆子拣选完毕便补齐。
兰夫人深知今日荣光全靠贾环,搬御赐财物时,除了自用物件,其余金银尽数要往贾环的笃思园搬。林嬷嬷立在一旁,含笑不语,只当未见。
贾环哪里肯依,红着脸推辞,兰夫人笑道:“我的儿,娘的东西迟早都是你的。先前你给我的嚼用已够多,这些银子你拿去置些田产,稳固家底才是正经。”
贾环怔了怔,知晓母亲如今不缺银钱,便依了她,只留了些碎银给她打赏下人。看着笃思园私库里堆得满满的金银箱子,贾环满心畅快——银票与现银触感不同,沉甸甸的满是踏实,闭眸轻笑,只觉前路无忧。
他暗忖,日后只要谨言慎行,仕途与家业定能稳步前行,眼下最要紧的是多置些田产,为子孙攒下根基。明日便叫赵国基来,问问张主事那里有没有合意的庄子,趁早置办。
忽又想起一事:既已分了院子,不如趁机把彩霞、彩云要到身边来。二人年纪不小,尤其是彩霞,再长几年,怕是要被指配给来旺家的小子,这是他不愿见的。只是王夫人如今对他们母子满心怨怼,他与兰夫人出面都不妥,此事该托何人出面才妥?
这边贾环盘算着,那边探春却愁眉不展。送走前来道贺的姐妹,她疲乏地坐下,侍书在身后贴心揉肩。她虽得了乡君封号,日后嫁人有了依仗,却愁手头拮据——乡君薪俸已被王夫人收归公账,月例仍只二两,应付下人的赏钱、日后宴请姐妹的开销,实在不够用。
侍书知晓她的难处,不敢多言,只默默伺候。正愁闷间,翠果端着一个小箱子进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二百两碎银,又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笑道:“兰夫人怕乡君手头紧,特让奴婢送些体己来。还有些新制宫绸,夫人不知你喜欢什么颜色,让你过几日去汀兰苑自挑。”
探春见了银子,眼圈顿时红了,忍不住落下泪来,随手捡了两块碎银赏给翠果。翠果先前已得了兰夫人的赏赐,此刻又得探春赏银,满心欢喜——这一日下来,赏银已逾十两,便是买亩薄田也够了,回去定能让爹娘欢喜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