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书送翠果出门,见她满脸喜色,艳羡道:“翠果姐姐运道可真好,连我们都跟着眼热呢。”
翠果笑道:“你又取笑我,你家姑娘得了乡君封号,还能少了你的赏钱不成?”
“那倒是自然。”侍书笑道,“我听鸳鸯姐姐说,兰夫人往后的待遇,竟与二太太一般无二,身边定要配一等丫鬟。姐姐是最早跟着兰夫人的,那一两银子的月例,姐姐指定能占一份。”
翠果抿嘴笑:“月例多少倒不打紧,能安安分分跟着兰夫人,我心里就踏实得很,说不出的欢喜。”
侍书打趣几句,便匆匆回屋,刚进门,就见探春朝她招手,手里递过一块碎银,柔声道:“拿着罢,自家买些花线、脂粉,添些用度。”
侍书连忙屈膝跪下,口称不敢,探春笑道:“快起来,分与众丫鬟一同添些零碎,也是个心意。”
侍书接了银子,满心欢喜地去分派了。
这边镇国公府接到圣旨,早已闹得沸沸扬扬。府中几位公子小姐都摸不着头脑,自家怎就凭空多了个庶妹,围着镇国公连连追问。
镇国公本就威严,一声咳嗽,满室皆静,众人顿时噤声。他淡声道:“多一个妹妹,多一份亲厚,有什么好追问的?各家回去备妥贺礼,过几日咱们便去荣国府认亲。”
众人喉头一噎,面面相觑,见他神色严肃,不愿多言,也不敢再纠缠,各自散去准备。
唯有李老夫人召了镇国公单独问话。镇国公素来敬怕母亲,知晓她已隐约知晓大皇子被救之事,便将陛下借认亲赏赐贾环、遮掩皇子走失旧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据实禀报。
李老夫人听罢,笑了半晌,点着他的额头道:“难为你们君臣想出这等权宜之计,倒是把薛老姨娘和你父亲都搬出来做筏子,好在他们泉下无知,不然定要找你理论。罢了,也是为了皇家体面,你做得也妥当。”
镇国公红着脸低头听训,半晌才问道:“母亲觉得,此事这般处置可行?”
“有什么不可行的?”李老夫人叹道,“薛老姨娘也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便去了,连个子嗣也没留下。如今借她的名头认下这个妹妹,也算给她续点香火,尽份心意。只是要跟贾环母子说清,虽是冒认,往后三节五节,总得给薛老姨娘烧些纸钱,供奉些香火,既掩了外人耳目,也算是对前人的敬重。”
镇国公忙连连应诺。李老夫人又问:“薛副尉一家尽忠报国,可有后人遗存?”
镇国公蹙眉道:“前几日派人查过,薛老姨娘有个庶兄,是个嗜酒如命的庸人,当年因家产纠纷,一气之下去了南边,早已没了踪迹。薛副尉家中,只剩儿媳蒋氏带着一个几岁的孩儿相依为命。那蒋氏倒是个有志气的,宁可自己忍饥挨饿,也不肯登门求告,只靠纺线刺绣度日。前几日我派人送去些银钱物件,见她家虽简陋,却收拾得窗明几净,那孩童竟在沙地里用木棍练字,说纸张金贵,写完便不能再用,沙地练字最是实惠。”
李老夫人听罢,感慨不已:“虽是姨娘的娘家人,终究是你父亲麾下的忠勇遗属,看在薛副尉为国捐躯的份上,也该多照拂些。一个妇人带着孩子,哪有什么谋生的门路?你派人多留意着,若是有难处,便悄悄帮衬些,待那孩子将来有了出息,也不负薛副尉的一片忠心。”
镇国公连忙应下。李老夫人又道:“既然薛老姨娘早已过世,贾环这孩子又有恩于皇家,不如就将那兰夫人记在我的名下,充作嫡女,写入族谱,也显得体面些。”
镇国公却道:“母亲,此事不妥。陛下本就是临时起意,借咱们府遮人耳目,咱们与兰夫人本无半分瓜葛,强行写入族谱,既对不住列祖列宗,也怕日后生出事端。认作庶妹便不同了,族谱上不留痕迹,只当咱们认了个义妹,往后即便有事,也容易圆转。”
李老夫人点点头,又问:“既是权宜之计,认作义女岂不是更妥当,为何偏要假充庶妹?”
“母亲有所不知,”镇国公笑道,“陛下是怕她即便认作义女,往后仍有人拿她出身说事,诟病她是奴才底子,倒不如认作庶妹,虽非嫡出,却也是国公府血脉,旁人便不敢轻易轻慢。陛下有这份执念,儿子也只能遵旨行事。”
母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细细敲定了认亲的时日,又商议妥了备办的贺礼,屋内笑语融融,倒也添了几分真真切切的亲厚之意。
这边贾政正与贾母低声嘀咕:“按理说,认亲该先由镇国公府去赵氏娘家,与她爹娘做个交接,再由咱们男家送她去镇国公府认亲往来。前日赵氏已带环儿去赵国基家解释,不知说得如何,那赵家肯不肯松口?”
贾母按着鬓角,缓缓点头:“也难怪赵家犹豫。便是你当初那般说辞,连我都懵了半日,至今仍觉恍然,更何况是血脉相连的至亲。陛下又不许咱们说实情,只能含糊塞责,好好一个亲生女儿,凭空要认作别家姑娘,换谁也难轻易接受。若是赵家因此翻脸,环儿好不容易挣来的前程,岂不是要毁于一旦?他们一家跟着环儿做事刚有起色,真出了岔子,才是痛不欲生。”
贾政笑道:“环儿这孩子心思活络,自有急智,想必能说通赵家。”
贾母颔首:“终究搭上镇国公这条线,对咱们贾家益处无穷。若是赵家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咱们便尽量满足,莫让环儿母子为难。”
贾政连忙应下,记在心上。
谁知,赵父赵母、赵国基、赵国栋一家,竟是出乎意料地爽快答应,惊得贾环一时语塞。他试探着问:“你们可知晓,此番是镇国公府要来认我娘做庶妹?”
赵国基憨憨一笑:“怎会不知?这两日府里府外早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你娘是明珠暗投,错入我家,连累你们姐弟屈了身份,如今拨乱反正,真是皇天庇佑,天理昭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