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王夫人的话,贾政笑道:“老太太的心思我明白,无非是想让晴雯日后给宝玉做姨娘,袭人倒是其次。只是我瞧着袭人虽讷言,眼底却藏着算计,又不善劝解,只会顺着宝玉,不如送回老太太身边,另择妥帖人伺候。”
王夫人忙道:“老爷所见与我不同,袭人这孩子实在仁义,行事极有分寸。说句老爷不爱听的,宝玉若能得她长久服侍,我也能安心不少。倒是那晴雯,看着就不省心,掐尖要强、尖酸刻薄,合她意便喜笑颜开,稍不如意便动辄打鸡骂狗,翻着白眼骂人。留这等祸害在宝玉身边,迟早把他带坏,何谈上进?老太太当初是见她模样好、针线细,又会讨巧,才想着给宝玉,谁知竟是这般顽劣。好在尚未定明路,不如趁早送回老太太那里,也免得日后生事。”
贾政微怔,沉吟许久,看着王夫人道:“你常在府中,知晓内情,既你这般说,便依你。只是送回时需好生与母亲说,莫惹她不快。”
王夫人想到晴雯这“狐媚子”能离宝玉远点,心中大喜,笑颜逐开:“老爷放心,我定好好回话,绝不会让老太太生气。”
说罢,又想起贾政方才的话,问道:“不知老爷看中的,是哪两个丫鬟?”
贾政道:“便是你房里的彩霞与玉钏儿,彩霞给环儿,玉钏儿给宝玉,都是稳重可靠的。”
王夫人闻言一惊:“老爷怎会想到她们二人?”
“日日来你屋里,瞧着这两个丫鬟,模样品性都尚可,与孩子们相处,想来也合得来。”贾政淡淡道。
王夫人沉默半晌,缓缓道:“彩霞倒也罢了,玉钏儿年纪尚小,心性不定,不如换她姐姐金钏儿给宝玉。金钏儿更稳重些,行事也大方,比玉钏儿妥当得多。”
贾政笑道:“你房里的人,你自然更了解,便依你,就选金钏儿给宝玉。”
王夫人大喜,又柔声说道:“如今淑娴县君刚搬了院子,身边正缺得用的人手。方才凤姐儿拿了丫鬟名册给我瞧,可用之人不多。不如我从房里调一个得力的大丫鬟过去伺候她,也显得咱们府中上下和睦,不叫外人看了笑话。”
贾政看了王夫人一眼,缓缓道:“不妥。你已许了两个大丫鬟出去,再拨人给兰夫人,只怕你自己屋里人手吃紧,倒显得手忙脚乱。不如让她自行挑选,何必你来费心?”
王夫人却笑道:“老爷说的哪里话!兰夫人与我姐妹情深,妹妹身边人手不济,我若袖手旁观,外人见了,岂不落人话柄?便是妹妹心里,也难免生隙——本指望我这个当姐姐的管家多年,能多照应她,结果我反倒置之不理,岂不可惜?”
贾政见她执意要给,无奈之余,只得问道:“你想把哪个丫鬟拨给她?”
王夫人见贾政松口,心头暗喜,忙道:“便是老爷方才提过的玉钏儿啊!老爷既说她行事大方,不如让她去伺候兰夫人,再合适不过。”
贾政摇头笑道:“罢了,金钏儿既已给了宝玉,何必再把玉钏儿也从你身边夺走?不如让彩云去兰夫人那里,你看如何?”
王夫人低头思忖片刻,故作感伤道:“老爷果然偏心!彩云素日最是勤谨妥帖,竟也被你挖了去,倒叫我心里空落落的。”
贾政大笑:“你方才还说与兰夫人姐妹情深,如今妹妹要个得力丫鬟,你这个做姐姐的,倒还伤怀起来了?”
王夫人忙笑道:“不过说笑罢了!既已说定,明日我便叫凤姐儿领着人过去。这三个丫鬟的月例,还从我这支应,不用他们费心。”
贾政道:“这又何必?既已拨给他们,月例便归到他们屋里的份例上。你这屋空缺的一等丫鬟名额,一并补上来便是,何苦委屈自己?”
王夫人笑道:“我这里有丫鬟伺候便够了,倒是兰夫人那里,刚抬了平妻,该多添些人手撑场面,才不叫人看轻。”
贾政看了她一眼,淡笑道:“虽是平妻,终究你的名分在前,怎可越过你去?你这屋不按惯例添人,反倒先紧着她,一来不合规矩,二来外人见了,倒要猜疑咱们府里家计窘迫,连正房太太的规制都省了。你一片好心,反倒容易落人口实。”
王夫人低头应诺,半晌才笑道:“前几日听闻史家勤俭,府里大小活计,太太姑娘们都亲自上手。我心里也感慨,想着不如从我这里起个头,省些用度,若果真可行,再在府里慢慢推行。”
贾政闻言失笑:“史家勤俭,是有缘由的——史侯兄弟久在军中,行事本就不拘小节,且史家到了这一代,多不善营生,祖上留下的产业,早被湘云父亲败耗得七七八八,接手时已是空壳子,不俭省些,如何支撑?便是她们亲自动手,身边丫鬟婆子的规制,也从未降过;湘云每次来府里,衣裳都是新制的,首饰也合着身份,从未有过半分寒酸。你竟想学她们,倒是找错了例子。”
王夫人抿嘴笑道:“老爷说得极是,是我思虑不周了。”
次日,王夫人去贾母处请安,见贾母心情愉悦,便趁机将拨丫鬟、遣晴雯的事,一一禀明。
贾母闻言一怔,疑道:“晴雯这丫头,我本是有心留着,将来给宝玉做姨娘的——她针线出众,模样周正,行事又爽利,特意放在宝玉房里打磨,只等过几年开了脸,便给她名分。怎听你说,竟这般不堪大用?”
王夫人忙道:“老太太先前看重她,自然是有道理的,平日里她也确实如老太太所言,模样针线都挑不出错。只是她性子太急,稍不如意便高声叫嚷,眼高于顶,等闲人都入不了她的眼;行事虽爽利,却懒怠得很,凡事都指着旁人伺候,竟把自己当起真小姐来。留她在宝玉身边,只怕迟早把宝玉带坏,耽误了学业,故此才来禀明老太太,想先把她遣回你这里,另作安排。”
说罢,王夫人便低下头,静候贾母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