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着王夫人的分例,兰夫人作为平妻,应配有四个一等丫鬟、六个二等丫鬟、八个三等丫鬟,婆子另算。此前王夫人已将彩云拨给她,翠果、杏果也直接升为一等丫鬟,如今只需再补一个一等丫鬟便可。
兰夫人却执意不肯,只挑选了二等和三等丫鬟,笑道:“正妻与平妻,终究该有区别。不如便少一个一等丫鬟的月例,也免得旁人说闲话。”
王熙凤见她这般识趣,倒高看了一眼,连忙帮她挑了几个伶俐妥帖的丫鬟,一一安置妥当。
贾环屋里的丫鬟,由兰夫人和林嬷嬷一同挑选,选好后便交给林嬷嬷亲自教导规矩。此前柳家媳妇因近日侍奉周到,兰夫人也顺口将柳五儿要了过来,给了二等丫鬟的月例,安置在贾环院里。
探春那边,也按着自己的心意挑选了丫鬟,一番忙碌下来,府里上下的人手总算安置妥当,各司其职,倒也清静。
这边府里人手安置得闹哄哄,宝玉屋里却是愁云惨淡。一大早,林之孝家的便来带晴雯回贾母处,说今后改服侍老太太,再不能留在宝玉身边。
宝玉素日与晴雯最是要好,哪里肯放,仗着贾母宠爱,死死拉住晴雯不肯松手。
林之孝家的无奈,只得抬出王夫人:“宝二爷,这是二太太的意思,奴才只是奉命行事。”
宝玉闻言如遭雷击,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不知不觉松开了手。林之孝家的趁机拉走晴雯,匆匆回贾母处复命。宝玉正自伤心垂泪,却见平儿领着金钏儿走进来,袭人忙上前迎接,还以为有什么要紧吩咐。
金钏儿今日打扮得齐整,面若桃花,一脸娇羞。袭人见状,心头顿时一沉——她如何不知,这般安排,明着是伺候宝玉,实则是给宝玉做通房丫鬟,只待日后年岁稍长,便要抬举成姨娘。
袭人强压下心头酸涩,笑着打圆场,吩咐麝月等人快去帮金钏儿搬东西。宝玉瞥见金钏儿,瞬时忘了晴雯的委屈,惊喜地站起身迎上去——他素日在王夫人屋里便与金钏儿交好,只是碍于母亲在场,不敢多言,如今金钏儿竟奉母命来他屋里伺候,如何不喜出望外?
见宝玉转眼便将晴雯抛在脑后,袭人恨得咬牙,暗忖今后定要与这“拦路煞神”好好周旋一番。
王夫人屋里因少了彩霞、金钏儿、彩云三个一等丫鬟,便将绣橘、彩凤、绣凤补了上来,二等丫鬟也由三等递补。
此番人事变动,倒让府里奴仆多了不少晋升机会,王夫人竟意外博得了“体恤下人”的好名声,这却是府里主子们始料未及的。
诸事安置妥当,王熙凤按着贾母的吩咐,领着彩霞、金钏儿去荣禧堂让贾母掌眼。
贾母见二人穿戴齐整,模样周正,不似轻浮妖冶之辈,心下稍安,叮嘱道:“你们去了屋里,要安分守己,用心服侍主子,不可有半点私心杂念,更不许参与丫鬟间的争斗。若敢坏了规矩,不论轻重,我定撵你们出府,任其自便。”
说罢,赏了些时新绸缎和银锭子,让她们各自回去伺候。
回程路上,彩霞与金钏儿都没了往日的轻快,默默走着,各自盘算着贾母的话。
此前王夫人单独召见二人,曾悉心叮嘱:“你们的前程与爹娘的生计,都捏在我手里。去了宝玉、环哥儿屋里,要盯紧主子的一举一动,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向我汇报。”
如今贾母的吩咐与王夫人的嘱托截然相反,二人这才察觉,自己竟无形之中卷入了一场争斗,想要脱身已是难事。
彩霞暗暗庆幸,还好自己早与贾环母子亲近,只盼日后能借机脱籍,脱离王夫人的管辖,届时只需推诿应付便是。
金钏儿则满心忐忑,本以为此番过来便能做通房,谁知老太太与太太都不许她此刻“出息”,宝玉如今虽对她新鲜,天长日久难免生变,只得暂且隐忍,再图后计。
金钏儿抬眼看向彩霞,干笑道:“二太太单独见你时,定说了不少体己话,不如说出来听听?”
彩霞淡然一笑:“不过是些家常话,要我好好服侍环三爷罢了。”
金钏儿撇嘴道:“我才不信,定是有什么私密吩咐。”
彩霞挑眉反问:“哦?那你以为是什么?我还想问你,二太太召见你时,说了些什么?可有赏你好物?”
金钏儿忙笑道:“也不过是让我好好服侍宝二爷,别无他话。”
彩霞摊手道:“却又来,原来都是一样的叮嘱,可见太太并未偏心。”
二人对视一眼,尴尬一笑,各自捧着赏赐,往贾环、宝玉屋里去了。
探春这边忙完丫鬟挑选的事,便匆匆赶往汀兰苑,想要给兰夫人问安。此时兰夫人正与林嬷嬷坐着说家常,见探春进来,不由得诧异——自探春记事起,便被王夫人抱去贾母处抚养,十数年来,从未对她行过半点礼数,只恨不得离得远远的,生怕沾上“奴才味”,如今怎会突然前来问安?
林嬷嬷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低头不语。她在宫里见多了这般情形,子以母贵、母以子贵本就是世情常态,子女因生母出息而亲近,或是为了利益投奔生母,实在不足为奇。只要不伤及旁人,于礼法于情理,倒也说得过去,在她看来,实在不值一提。
兰夫人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以为探春是来挑之前说的宫绸料子,便对彩云道:“快去库里取些新鲜料子来,给你家姑娘挑选。”
彩云巴不得一声,笑着就要起身,却被探春一把拦住。她俯身向兰夫人行了一礼,柔声道:“母亲费心了,女儿此次前来,并非为了挑料子,只是特意来给母亲问安。”
兰夫人闻言,只觉一股热流涌遍全身,激动得话都说不连贯,忙一把携了探春的手,拉入内室。
母女二人积压十数年的隔阂与思念,在此刻尽数化作泪水,相对痛哭一场。待出来时,两人皆是笑容满面,脚步轻快,兰夫人连声吩咐丫鬟:“快把库里的时新料子都搬出来,让三姑娘自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