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等人忙指挥小丫鬟,抱出十几匹花样鲜妍的绸缎,香云纱、云锦、软烟罗等一应俱全,平铺在桌上。
探春看得眼花缭乱,定了定神,拿起一匹刺金玫瑰纹的金黄色软纱,笑道:“这料子仙气飘飘,不如借个人情,给林妹妹送去,想来她定会喜欢。”
兰夫人如今做了县君,心胸也开阔了许多,库里百匹锦缎早已看惯,又有贾环给的私银打底,更怜黛玉孤苦无依,遂道:“我的儿眼光好,便替玉姐儿多挑几匹,也是咱们娘们的心意。”又想了想,补充道,“迎春、惜春、兰哥儿、琮哥儿也各分些料子和皮毛,其他人素日不与咱们亲近,便不必送了。”
探春道:“老太太与太太那里,终究该上敬些。”
兰夫人点头笑道:“你想得周全,便由你做主料理,彩云她们只管照着送,一切听三姑娘的。”
“是,兰夫人。”彩云等人齐声应诺。
正热闹间,贾环从外面走来,见汀兰苑里人来人往,原来是探春在帮着料理私库,心里暗忖:这探春倒是会借势,若不是看在母亲的面子,谁耐烦理会她?但转念一想,探春才气高、模样周正,将来亲事上或许能助自己一臂之力,亲生姐姐终究比外人可靠,遂整了整衣裳,上前深鞠一躬:“母亲、姐姐在忙什么?倒叫环儿好找。”
兰夫人笑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想着分些东西给府里的哥儿姐儿们,你看看可有要添补的。”
贾环问明名单,想了想道:“周姨娘素来可怜,不如也送她些布料,也是咱们的一片人心。”
兰夫人本就念及周姨娘与自己同为姨娘,苦熬多年,当即应下,吩咐彩云另备一份送去。探春本想提宝玉,却念及他素日无半分人情,便闭口不言,只忙着吩咐众人分送各处。
黛玉收到礼物,心里不由得一暖。她自小失母,孤苦无依,只得用冷硬外壳包裹自己,旁人只道她任性,却不知她是怕受伤害。如今兰夫人主动送来料子皮毛,这份久违的关心让她心头泛起波澜,赏了送物的翠果和五儿,又亲自登门道谢,与兰夫人、探春倒是亲近了不少。
迎春、惜春也感激不已,重赏了丫鬟,特意叮嘱代为道谢。李纨收到东西,打发走丫鬟后,便呆呆地看着料子,满心感慨。
贾兰从书房出来,见母亲神色异样,忙关切问道:“母亲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李纨勉强一笑:“不过是看兰夫人送的东西,有些感慨罢了,并无大碍。你书念得如何?可要吃些点心?”
贾兰笑道:“儿子看书累了,出来歇歇,正好见兰夫人送了好些东西,定是环三叔记着我想做新衣裳,特意送来的。母亲帮我看看,哪匹做衣裳好看?”说着便在料子前比量起来,满脸笑意。
李纨知他是想逗自己开心,苦笑道:“兰夫人熬出了头,咱们娘俩却还在这里苦熬,不知何年何月才是尽头。”
贾兰忙安慰道:“母亲放心,等将来兰儿科举得中,将来定能给母亲挣个诰命!到那时,咱们分府另居,儿子和媳妇好好孝顺您,让您再也不用伤怀。”
一旁的素云闻言,忍不住夸奖道:“咱们兰哥儿真是懂事!哪像宝二爷,比您大好几岁,还只顾着和姑娘们顽闹,连家学都不肯上,哪里及得上您半分?”
李纨苦笑道:“可再懂事,又何曾被二太太放在眼里?”
贾兰笑道:“母亲糊涂了,咱们何必求着别人看重?自家顾好自家便是。等将来儿子有了出息,说话也硬气,该咱们的一分不少,不该咱们的一分不要,管叫他们说不出闲话!”
李纨与素云对视一眼,唯有苦笑——她们心里都清楚,便是贾兰将来有了出息,贾母若不肯将该分的银子拨过来,终究是枉然。
贾母摩挲着兰夫人送来的上好料子与皮毛,嘴角微扬:“想不到这兰夫人行事倒大方,往日倒是我看轻了她。”
鸳鸯笑道:“可不是么!府里的管事娘子们都说,兰夫人如今大变样,大方体贴,性子又温柔,实在是个难得的好人。”
贾母大笑:“哪里就真的脱胎换骨了,不过是跟风凑趣,借着势头做人罢了。”说罢吩咐鸳鸯,“且收进私库,日后我也好随时赏人。”
鸳鸯忙笑着应下。
贾母兀自思忖半晌,忽的笑道:“既是有人不喜欢,我便偏要抬举她。”
这边汀兰苑里,兰夫人正听翠果等人复命,听闻迎春、惜春等人都给了赏,还特意叮嘱代为道谢,不由得笑道:“琮哥儿年纪虽小,没了母亲照拂,出手倒是最阔绰的。”
翠果道:“可不是嘛!府里的少爷们,数琮三爷性子最是大方。”
兰夫人点头,又道:“迎春也是大房里的,生母出身比琮哥儿生母还高些,怎么行事反倒这般怯懦?”
翠果见屋里都是自家人,便悄悄说道:“二姑娘心里苦着呢!月例银子本就不够日常打赏,她屋里那个奶嬷嬷,日日惦记着偷她的银子换酒喝,有一次竟还偷了姑娘的首饰填补家用,司琪她们和那奶嬷嬷吵了好几回了。”
便是林嬷嬷见惯了宫中风浪,闻言也不免一惊,说道:“这如何使得!姑娘家在府中尚且被下人折辱,将来嫁了人,如何能当家主母、料理家事?两家联姻本为利益联结,娶了这样懦弱的姑娘,日久天长,反倒容易结仇。这位姑娘也未免太过无刚了。”
兰夫人感慨道:“没了母亲的孩子终究可怜,能自保就不错了,哪里还敢计较这些身外之物?只求平平安安度日罢了。”
贾环却不赞同:“二姐姐终究是自己挺不起来。一个奶嬷嬷犯了偷窃的错,就该拿出主子的款来管教。这次瞒了下来,将来若那奶嬷嬷仗着她的势在外闯下大祸,她也脱不了干系,届时落个‘管教不严’的罪名,名声可就全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