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几乎彻夜未眠,天亮时林渊才勉强合眼片刻,醒来已是周一早上,头痛欲裂。那块黑色令牌被他用软布包好,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但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并未消失。宿舍里短暂的异常和花园里的黑影,绝非幻觉。
上午是《中国古代思想史》,讲师正是那位在图书馆有过一面之缘、气质独特的墨先生。平时林渊对这种理论性强的课只是按部就班地听讲,但今天,当他看到墨先生夹着几卷泛黄的讲义慢悠悠走进教室时,心里竟莫名地生出一丝异样的期待。
墨先生讲课天马行空,并不完全照本宣科,常常由某个思想流派引申开去,谈及历史轶事甚至民俗传说。今天,他讲到了先秦的阴阳家与方术之士。
“……邹衍谈天,五德终始,其说虽玄,亦是对天地规律的一种探求。”墨先生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让人静心的磁性,“而当时方术之士,所求者无非长生、预言、通灵、改运。诸位可知,古人认为‘运’从何来?”
学生们大多露出好奇的神色。
墨先生目光缓缓扫过教室,似乎在每个学生脸上都停留了刹那,当扫过林渊时,那目光似乎有微不可察的停顿,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或言承祖荫,或言积阴德,或言借外物,或言……缔契约。”墨先生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然,外力可借,终非己有。福祸相倚,因果难断。尤其是一些来路不明的‘古物’,看似带来好运,实则可能牵连甚广,如同黑夜举火,虽能照亮脚下,却也易引来飞蛾,甚至……豺狼。”
“轰!”
墨先生的话如同惊雷,在林渊耳边炸响!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从座位上站起来!承祖荫、借外物、缔契约、古物、引来豺狼……这字字句句,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警示录!墨先生是随意举例,还是意有所指?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林渊的心脏狂跳,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他死死低着头,不敢看讲台,感觉墨先生的目光似乎正落在自己头顶。
墨先生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又回到了阴阳家的学说上,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的闲笔。
接下来的课,林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墨先生的话和那块冰冷的令牌。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墨先生收拾好讲义,慢悠悠地往外走。林渊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站起身,抓起书包就追了出去。
“墨老师!请等一下!”林渊在走廊上叫住了墨先生。
墨先生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却疏离的笑意:“是林渊同学啊,有事吗?”
“墨老师,我……”林渊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难道直接问“您是不是看出我身上有古怪”?还是问“我捡到个令牌会不会引来豺狼”?这太唐突了。
墨先生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仿佛蕴含着能看透人心的力量。
林渊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相对委婉的问法:“墨老师,我刚才听您讲到古物可能牵连甚广,有点好奇……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人不小心得到了一件来历不明的古物,该怎么判断它是吉是凶?又该怎么……处理它才算稳妥?”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墨先生闻言,轻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淡然:“判断吉凶?人心尚且难测,何况死物。古物本身无谓吉凶,关键在于它承载的‘因’,以及得到它的人,将要引发的‘果’。”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渊一眼,“至于处理嘛……若心无挂碍,视若寻常,或可相安无事。若心有执念,欲探其秘,则如静水投石,涟漪自生。有时候,放下,比拿起更需要智慧。当然,若觉棘手,亦可寻求可信之长者的指点,莫要自作主张,涉险深入。”
说完,墨先生拍了拍林渊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年轻人,好奇心重是好事,但有些领域,水深莫测,知之不如不知。先把功课学扎实要紧。”
不等林渊再问,墨先生便转身,背着双手,慢悠悠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渊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墨先生的话。“放下,比拿起更需要智慧”、“寻求可信长者的指点”、“水深莫测,知之不如不知”……这些话,是劝诫,是警告,还是……暗示?
墨先生肯定知道些什么!他那种了然于胸的态度,绝不仅仅是基于历史知识的推测。他或许就是墨先生口中“可信的长者”?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林渊想立刻跑回宿舍,拿出那块令牌,去找墨先生问个明白!但墨先生最后那句“先把功课学扎实”,又像一盆冷水,让他冷静下来。墨先生似乎并不愿意直接介入,而是在用这种隐晦的方式点醒他。
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在楼梯拐角,差点撞到一个人。抬头一看,竟然是苏月。她似乎正要上楼,看到林渊苍白的脸色和恍惚的神情,她脚步顿了一下。
“林渊同学,你脸色不太好。”苏月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是因为墨老师课上讲的内容吗?”
林渊猛地抬头看向苏月。她也听了那节课?她也觉得墨老师的话意有所指?
“苏同学,你觉得墨老师他……”林渊忍不住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苏月看了看墨先生离开的方向,又看向林渊,轻轻摇了摇头:“墨老师学识渊博,见地非凡。他的话,总是值得仔细品味的。”她顿了顿,补充道,“有时候,当局者迷。或许,静观其变,比贸然行动更好。”
又是这种充满玄机的话!林渊感觉身边的人都像打哑谜一样,而自己就是那个唯一的“当局者”,在迷雾中摸索。
“谢谢,我……我知道了。”林渊低声道。
苏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了。
林渊独自站在空荡的楼梯间,感觉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压力。墨先生的暗示,苏月的旁观,暗处的窥视,枕下那块冰冷的令牌……所有线索交织成一张大网,而他被困在中央。
放下?他放得下吗?那警告信,那令牌的异动,都表明麻烦已经找上门了。
寻求指点?墨先生的态度模棱两可。他还能信任谁?
深水已漫过脚踝,是进是退?林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感到如此彷徨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