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风卷着沙尘,打在脸上带着粗粝的疼。师徒几人离了那庄园,沿着崎岖山路向西而行,速度却比往常快了许多。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方才庄园内那场心照不宣的“戏”和最终摊牌的震撼,仍在每个人心头回荡。
猪八戒一边吭哧吭哧地走着,一边拿袖子擦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嘴里嘟囔:“可算是出来了!再待下去,俺老猪这身肥肉都要被那几个娘们儿眼中的刀子削薄三层!”他这话看似抱怨,实则是在打破僵局,小眼睛却机警地扫视着四周越发荒凉的山峦。
孙悟空跳上一块突兀的怪石,手搭凉棚,那双火眼金睛灼灼地望向远方天际那片不断扩大的黑云。云层如浓墨翻滚,边缘却透着诡异的暗红色,仿佛凝固的血液。没有雷声,没有风声,只有一种死寂的、不断蔓延的压迫感。“这云,来得邪性。”他声音低沉,没了平时的跳脱,“妖气浓得化不开,却又不像是寻常山精野怪聚拢的乌合之众,倒像是……冲着我等来的。”
唐三藏勒住白马,眉宇间凝着一抹凝重。他虽无法像悟空那样直观看到妖气,但灵台深处金蝉子的真灵却在微微震颤,示警之意清晰无比。他回想起离开庄园前小白龙那不安的嘶鸣,心知悟空所言非虚。“悟空,可能看出端倪?是巧合,还是……”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是恰好路过的妖魔,还是那“考验”并未结束,抑或是……新的杀劫已至?
沙僧将行李担子换了个肩膀,沉声道:“大师兄,此山势险恶,沟壑纵横,乃是易守难攻之地,亦是设伏的绝佳场所。若那妖云真是冲我们而来,需得早做防备。”他曾为卷帘大将,对地形军阵自有见解。
孙悟空从石头上一跃而下,金箍棒挽了个棍花,咧嘴露出森白牙齿:“管它是巧合还是算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正好,刚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他眼中战意升腾,重生后的力量在血脉中蠢蠢欲动,急需一场战斗来验证。
“不可鲁莽。”唐三藏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敌暗我明,虚实未知。若真是针对我等,此番架势,绝非寻常小妖。”他目光扫过几位徒弟,“我等虽已……今非昔比,但亦不可小觑天下妖魔。尤其此刻,不知有多少眼睛在暗中窥视。”
他这话意有所指。四圣刚走,妖云便至,时机太过巧合。谁能保证这不是另一重考验?或者,是那幕后黑手见“禅心”试炼未能奏效,转而派出的真正杀招?
猪八戒凑过来,压低声音:“师父的意思是,咱们还得……接着演?”他脸上露出苦恼之色,“打妖怪也要演?那多不痛快!”
“不是演。”唐三藏微微摇头,眸光深邃,“是将计就计。悟空。”
“在呢,和尚。”孙悟空应道,语气随意,眼神却认真起来。
“你脚程快,且去前方探探路,不必过于深入,只需查明那黑云之下的具体情况,有无妖巢、妖兵多寡、是何来历,速去速回,切勿打草惊蛇。”三藏吩咐道,此刻的他,言语间自然流露出一股运筹帷幄的决断力,仿佛不再是那个需要徒弟保护的柔弱师父,而是真正的团队核心。
孙悟空闻言,非但没有不满,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得令!老孙去也!”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轻烟,瞬息间消失在原地,只有远处山巅传来极细微的破空声。
留下师徒几人在原地等候。猪八戒凑到沙僧身边,嘀咕道:“老沙,你看师父,是不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这发号施令的派头,比当年灵山上那些只会念经的秃……咳咳,菩萨们也不遑多让啊。”
沙僧默默点头,低声道:“师父本是金蝉长老,自有慧根。如今……明心见性,亦是自然。”他这话说得含蓄,却点明了三藏的变化根源。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道轻烟去而复返,孙悟空的身影重新凝聚,脸色却比去时凝重了几分。
“怎么样,猴哥?”猪八戒急忙问道。
“邪门!”孙悟空抓了抓脸,眼中金芒闪烁,“那黑云之下,是一座险恶山岭,阴风惨惨,妖气几乎凝成实质。山中确有一洞府,规模不小,洞口妖兵巡逻,旗号上写着‘黑风’二字,看样子是个自称黑风大王的妖王地盘。”
“黑风怪?”猪八戒一愣,挠了头,“这名字俺老猪好像有点印象,但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厉害不?”
“洞府气象不凡,妖兵训练有素,非是寻常草寇。”孙悟空语气带着一丝疑惑,“但更怪的是,那黑云笼罩的范围,恰好堵在我们西去的必经之路上,严丝合缝,就像是专程等在那里。而且,俺老孙靠近时,隐约感觉到那妖气深处,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令俺老孙很不舒服的气息。”
“什么气息?”三藏追问。
孙悟空皱紧眉头,似乎在仔细分辨:“说不上来,非仙非佛,也非纯粹的妖气,倒有点像……像某种冰冷的、没有生命的器物散发出的味道,但又蕴含着不弱的力量。怪哉!”
冰冷的器物?三藏心中一动,联想到了前世记忆中某些来自天庭或灵山的制式法宝。
沙僧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大师兄,你可看清那妖兵旗号,除了‘黑风’,可有其他特殊纹饰?例如,云纹、火焰纹,或是某种独特的标记?”
孙悟空回想了一下,肯定道:“有!那旗帜边缘,绣着一圈很淡的银色火焰纹,若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银色火焰纹……”沙僧的脸色微微一变,看向三藏,“师父,弟子当年在天庭时,似乎听闻过……天庭麾下,有一支专司干些‘湿活’的隐秘力量,其信物标记,便是‘寂灭银焰’。寻常妖王,绝无可能也不敢使用此等纹饰。”
此言一出,众人皆静。
天庭的隐秘力量?专司“湿活”?难道这黑风怪,竟是天庭派来,假借妖魔之名行截杀之实的棋子?
若真如此,那便不是简单的妖魔挡路了。这是图穷匕见,是幕后黑手直接伸出的屠刀!
唐三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寒意。他看了一眼西边那越来越近、仿佛要吞噬天地的黑云,又看了看身边虽然面色凝重、却并无惧色的徒弟们。
“看来,这一劫,是避不开了。”他缓缓说道,声音在荒寂的山谷中显得异常清晰,“也好,便让我们去会一会这‘黑风大王’,看看这天庭的刀,是否如记忆中那般锋利。”
“悟空,八戒,悟净,”他目光扫过三人,“依计行事。此番,不仅要‘演’,更要‘战’。既要让他们看到他们想看的,也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
“小白龙,”他轻轻拍了拍白马的脖颈,“见机行事。”
孙悟空狞笑一声,金箍棒重重顿在地上:“早就手痒了!”
猪八戒晃了晃九齿钉耙,小眼睛里寒光闪烁:“嘿嘿,天庭的走狗?正好拿来试试俺老猪这钉耙还利不利!”
沙僧默默握紧了降妖宝杖。
师徒几人调整了一下队形,不再急于赶路,而是以一种看似谨慎、实则外松内紧的姿态,主动朝着那片压抑的黑风山城行进。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场雨,注定是一场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