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藏那平静中带着讥诮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厅堂。四圣脸上那原本掌控一切、居高临下的威严表情，瞬间凝固，如同被寒冰封住。
观音菩萨手持净瓶，柳眉微蹙，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文殊菩萨掌中智慧剑光华一滞。普贤菩萨座下白象虚影发出低沉嗡鸣。黎山老母古朴的面容上，皱纹仿佛更深了些，眼中流露出极为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恍然，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寂静。令人窒息的寂静在空气中蔓延，只有窗外不知名的夜虫，依旧无知无觉地鸣叫着。
良久，还是观音菩萨最先恢复镇定，她毕竟是此次“试探”的主持者。她深吸一口气，周身慈悲气息流转，试图稳住局面，声音依旧空灵，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自信：“金蝉子，你……你们果然早已觉醒。这‘问心露’……奈何不了你们。”
“岂止奈何不了？”孙悟空嗤笑一声，金箍棒挽了个棍花，斜指四圣，火眼金睛中战意熊熊，“俺看你们这劳什子露水，也就够给俺老孙润润嗓子！怎么，很意外？是不是觉得俺们就该是那砧板上的鱼肉，任由你们搓圆捏扁，试完禅心试忠心，试完忠心，是不是就该引颈就戮了？”
他话语如刀，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伪装。
文殊菩萨慧眼如电，落在孙悟空身上，声若金铁交鸣：“孙悟空，休得放肆！尔等逆天重生，已犯天条！如今更心怀怨怼，串联密谋，可知已是罪上加罪！此刻迷途知返，皈依正途，尚有一线生机！”话语中带着凛然神威，试图以势压人。
“逆天？天条？”猪八戒此刻也豁出去了，九齿钉耙一顿地，胖脸上满是讥讽，“文殊菩萨，你张口天条，闭口正途，俺老猪倒要问问，那黑风怪手里的‘寂灭银焰’令牌，是不是也是天条？那黄风岭上，顶着罗汉脸皮收受血食香火的邪庙，是不是就是正途？你们这试来试去，到底是试俺们的心，还是试……灭口的刀快不快？”他心思缜密，此刻将两处疑点直接抛出，如同投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四圣脸色再变！黑风怪？寂灭银焰？黄风岭邪庙？这些事，她们似乎并不完全知情！尤其是观音菩萨，眼神中惊疑之色更浓，下意识地看向文殊与普贤。
沙僧踏前一步，降妖宝杖横在身前，声音低沉却坚定：“卷帘昔日亦是天庭麾下，深知律法森严。然，纵妖行凶，荼毒生灵，窃取神位，此等行径，若亦是天条正途，恕卷帘……不敢苟同！”他这话，已是公然质疑。
白龙马亦发出一声高亢龙吟，龙威凛冽，表明立场。
师徒五人，同仇敌忾，气势竟丝毫不弱于四位菩萨老母！
唐三藏双手合十，目光清澈而坚定，缓缓扫过四圣，最终落在脸色变幻不定的观音菩萨脸上：“菩萨，贫僧有一问，百思不得其解。我等奉旨西行，志在求取真经，普度众生。为何前有黑风劫杀，后有黄风阻路，如今更有菩萨们化身相试？若西天真有真经，为何不容我等前往？若灵山真是净土，为何处处皆是荆棘？这西行路，究竟是赎罪之路，还是……送死之途？”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四圣心头。
黎山老母忽然长叹一声，声音带着无尽的沧桑：“痴儿，痴儿……天数茫茫，因果纠缠，岂是尔等所能尽窥？西行取经，乃既定之天命，亦是尔等之造化。顺应天命，方得圆满。强求真相，恐招不测之祸。”她这话，似是劝诫，又似是警告，更透露出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
“天命？造化？”孙悟空厉声打断，金箍棒直指苍穹，仿佛要捅破这片天，“俺老孙偏不信这天命！若是天命要俺老孙当那屈死的糊涂鬼，俺便碎了这天！若是造化让俺师徒任人宰割，俺便逆了这造化！菩萨，老母，今日既然把话挑明，那便索性说个清楚！那‘巡天使者’何时降临？是灵山的人，还是天庭的客？还是说，你们四位，便是那‘巡天使者’的前哨？！”
“巡天使者”四字一出，观音、文殊、普贤身形皆是一震，就连黎山老母眼中也爆射出一团精光！显然，这个词，触及了核心机密！
观音菩萨面色彻底沉了下来，手中净瓶杨柳无风自动：“孙悟空！休得胡言！此事关乎三界安稳，非尔等可以妄加揣测！本座再问尔等最后一次，可愿放下执念，继续西行，既往不咎？”
这是最后通牒。
唐三藏上前一步，与孙悟空并肩而立，僧袍在无形的气势对撞中猎猎作响。他目光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缓缓吐出八个字：
“心向灵山，但求真相。”
“若不得真相，灵山……不去也罢。”
“好好好！”文殊菩萨怒极反笑，智慧剑光华大盛，“冥顽不灵，自取灭亡！”
普贤菩萨亦口宣佛号，白象虚影凝实，战意升腾。
就在这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之际！
“够了。”
一个平淡，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又似在每个人心底响起。这声音并不响亮，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气势、佛光、龙吟、战意！
整个庄院，不，是整个天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一道无法形容其色彩、无法揣度其来源的光，柔和地穿透屋顶，笼罩住四圣。观音、文殊、普贤、黎山老母脸上的怒容、惊疑、决然，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绝对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她们齐齐躬身，向着虚空行礼。
那道光并未停留，只是一闪而逝。随之而来的，是那平淡声音留下的余音，在每个人灵魂深处回荡：
“西行路远，好自为之。”
光芒散去，威压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观音、文殊、普贤、黎山老母四圣的身影。仿佛她们从未出现过一般。
厅堂内，只剩下师徒五人，以及桌案上那壶早已凉透的“百花仙露”。
窗外，虫鸣依旧。
师徒几人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凝重。
刚才那个声音……是谁？
是如来？是玉帝？还是……其他更古老、更超然的存在？
他（或她）的最后那句话，是警告？是默许？还是……另一种更深沉的算计？
孙悟空收起金箍棒，挠了挠头，看向唐三藏：“和尚，这算怎么回事？打不打了？”
唐三藏望着四圣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道：“今夜，不会再有事了。收拾行装，天一亮，我们便离开此地。”
西行路，果然远比想象中，更加诡谲，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