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道凌厉剑光拦住去路，官差冷厉的呵斥犹在耳边。孙悟空火眼金睛一瞪，毛脸上煞气浮现，金箍棒已隐现手中。区区凡间修士，也敢拦他齐天大圣？
“阿弥陀佛。”唐三藏却抬手虚按，止住孙悟空的躁动。他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名如临大敌的官差，最后落在那为首修士手持的刑部令牌上，缓声道：“贫僧乃陛下敕封、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唐三藏，携徒归来。此乃通关文牒，请诸位查验。”
他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庄严。说话间，沙僧已从行李中取出那卷盖有唐王玉玺、沿途各国印信的通关文牒，递了过去。
那为首的修士将信将疑地接过文牒，仔细查验，又抬头打量这形容奇特的师徒几人——毛脸雷公嘴的和尚、猪头人身的壮汉、蓝脸凶恶的头陀、神骏非凡的白马，与传闻中的取经人一般无二。他脸色稍缓，但戒备未消，拱手道：“原来是圣僧归来，失敬。然，近日京畿戒严，法旨森严，纵是圣僧，亦需依律入城登记，望请见谅。”他侧身让开道路，却示意手下紧随左右，显然是押送之意。
猪八戒嘟囔道：“俺们可是给皇帝老儿办事的功臣，回个家还这般啰嗦！”
孙悟空冷哼一声，却也没再发作，只是火眼金睛灼灼，扫视着长安城上空那道淡金色、隐含龙吟虎啸之气的巨大结界，以及城内隐隐传来的肃杀氛围。这长安，与他离去时那万国来朝的盛世气象，已然不同。
师徒几人随着官差按下云头，落在明德门前。守城兵将铠甲鲜明，刀枪雪亮，盘查极其严格，往来百姓皆面色匆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就连天空，也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竟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更添几分寒意。
“这才初秋，怎就下雪了？”猪八戒缩了缩脖子，感觉这雪透着一股不寻常的阴冷。
顺利通关入城，长街依旧繁华，商铺林立，人烟稠密。但细看之下，往日喧嚣中多了几分压抑，酒肆茶楼里的谈笑声也低了许多，偶有身穿黑袍、袖绣星纹的官员或修士快步走过，路人皆避让低头，神色敬畏中带着恐惧。
“师父，这长安城……气氛不对啊。”沙僧压低声音道，“龙气虽盛，却隐有滞涩之感，更有几股……阴寒邪祟的气息混杂其中。”
唐三藏微微颔首，他灵台清明，感知更为敏锐。这帝都的繁华之下，似乎潜藏着一股暗流，与归墟中感受到的某种阴冷意念隐隐呼应。难道那“无瞳之眼”的触角，已伸到了人间皇都？
正思索间，引路的刑部修士在一座气势恢宏、却透着一股森严冷寂的府邸前停步。府门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钦天监”。
“圣僧，袁监正有请。”修士躬身道。
钦天监？监正袁天罡？唐三藏心中一动。袁天罡乃当世神算，与李淳风齐名，深得陛下信任，执掌观察天象、推算历法之职。他为何突然要见自己？
步入钦天监，穿过重重庭院，来到一座高耸的观星台下。台上，一位身着紫色官袍、白发苍苍、面容清癯的老者正负手而立，仰望着灰蒙蒙飘雪的天空，正是袁天罡。他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师徒五人，尤其在孙悟空和唐三藏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与凝重。
“老朽袁天罡，恭迎圣僧归来。”袁天罡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圣僧此行，怕是……不太平吧？”
唐三藏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袁大人慧眼。贫僧师徒确历经磨难，侥幸生还。不知大人相召，所为何事？又为何长安戒备如此森严？”
袁天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向观星台顶端一面巨大无比的青铜浑天仪。那浑天仪正在缓缓转动，但其上象征星辰的明珠，光芒却明灭不定，轨迹混乱，甚至有几颗泛着不祥的血色。
“圣僧请看，”袁天罡语气沉重，“自月前起，天象大乱。帝星飘摇，妖星犯紫，更有血色彗星冲犯中宫，主大凶之兆。长安地脉龙气亦有异动，隐有阴邪之气自四面八方渗入，试图侵蚀国本。陛下忧心忡忡，故而下旨戒严，命老朽昼夜监测，然……天机混沌，难窥全貌。”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唐三藏：“老朽夜观天象，曾见有黑气自西而来，缠绕圣僧命星，又有紫金之气破开黑障，乃大危大安之象。今日见圣僧安然归来，且……气息渊深，已非凡俗，便知圣僧此行必有奇遇，亦恐卷入惊天漩涡。故而冒昧相请，望圣僧以苍生为念，告知西行见闻，尤其是……可有关乎社稷存亡之秘辛？”
唐三藏与孙悟空对视一眼，心知这袁天罡果然道行高深，已窥得部分天机。他沉吟片刻，将西行路上遭遇黑风山银焰、黄风岭邪佛、流沙河异状、乃至归墟之险等情由，择其要紧处，隐去三清、菩提等至高存在，简略告知，重点点出有幕后黑手欲借妖魔之力、乃至天地劫数，祸乱三界，其触角恐已伸入人间。
袁天罡听得面色数变，长叹一声：“果然如此！怪不得天象示警！圣僧所言，与老朽近日所察不谋而合。长安城内，近日屡有官员离奇暴毙、魂魄无踪之案，更有幼儿夜啼、言见无目鬼影之怪事。凡此种种，皆非寻常妖邪所为，倒似……似有无形之手，在暗中汲取生机、散播恐惧，动摇国运人心！”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更蹊跷的是，陛下近日……性情似乎也有些反常，易怒多疑，连太子与魏征大人屡次劝谏，亦被斥回。老朽怀疑，恐有邪物，已悄然潜入……大内深宫?！”
“什么？！”猪八戒失声惊呼，“妖怪钻到皇帝老儿身边去了？”
孙悟空眼中金芒一闪：“俺老孙早就觉得这长安城一股子腌臜气！果然是那些鬼东西搞的鬼！袁老头，你既已知晓，为何不奏明陛下，派兵捉妖？”
袁天罡苦笑摇头：“大圣有所不知。那邪物无形无质，善于蛊惑人心，依附权贵。若无真凭实据，贸然惊动圣驾，只怕打草惊蛇，反遭其害。更恐……陛下已受其蒙蔽矣！”他看向唐三藏，目光恳切，“圣僧乃佛门高僧，身负天命，更有诸位高徒神通广大。老朽恳请圣僧，设法查清宫中之变，若真有邪祟，务必铲除，以保社稷安宁！”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急匆匆跑来，尖声道：“袁监正！陛下有旨，闻听三藏法师归来，龙心甚悦，特宣法师即刻入宫见驾！”
袁天罡脸色微变，低声道：“圣僧小心，陛下此时相召，恐非吉兆。”
唐三藏面色不变，双手合十：“贫僧领旨。悟空，你随我入宫。八戒、悟净、敖烈，你等且在监中休息，警惕四周。”
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正好！俺老孙倒要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敢在皇帝老儿头上动土！”
师徒二人随着太监，走向那巍峨而幽深的皇城。雪，越下越大了，覆盖了朱墙金瓦，也掩盖了这座帝国心脏深处，正在滋生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