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宾客渐散,吕公屏退左右,独留刘邦在堂中。昏黄的烛火映着他眼中的郑重,他往前趋了趋身,声音压得低而沉:“季啊,不瞒你说,我自年轻时就爱琢磨相术,看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从没见过像你这般奇特的面相。”
刘邦端着空酒杯,指尖摩挲着杯沿,听他往下说。
“你看这眉骨,隆而不突;这鼻梁,直贯印堂;尤其是这眼,平时看着带点痞气,真要凝神时,像藏着日月。”吕公指着他的面相,越说越肯定,“寻常人哪有这等气象?季,你可得好好待自己,别辜负了这副好骨相。”
刘邦笑了,刚要开口打趣,吕公却忽然话锋一转:“我有个小女儿,名叫吕雉,性子虽烈了点,却也勤快能干。若是不嫌弃,就让她给你做些洒扫浆洗的活计,当你的妻子,如何?”
刘邦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原以为吕公夸他面相,不过是客套,没成想竟要把女儿许给他。他一个亭长,兜里常比脸还干净,论家世,论前程,怎配得上吕公这样的人家?
“吕公,这……”
“别这那的。”吕公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我看的是长远。你只需说,应不应?”
刘邦望着吕公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忽然想起刚才宴上众人的奉承与轻视,一股豪气涌了上来:“吕公既信我,我刘邦便不应推辞!往后若有出头之日,必待吕雉如珍宝。”
这话刚落地,后堂忽然传来摔碎瓷碗的声响。吕媪掀着帘子闯进来,指着吕公的鼻子就骂:“你个老东西!疯了不成?”
她气冲冲地转向刘邦,又转回来瞪着吕公:“你当初总说雉儿是块宝玉,得配贵人。沛县县令跟你交好,求了多少次亲,你都不应,如今倒好,把女儿许给刘季?他一个穷亭长,除了一张嘴,还有啥?”
吕公脸一沉:“妇道人家懂什么!县令那是凡骨,哪配得上雉儿?季的面相,将来贵不可言,你等着瞧便是。”
“我瞧个屁!”吕媪气得发抖,“你这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住口!”吕公喝止她,“这事我定了!”他看向刘邦,放缓了语气,“季,别管她,我这就备礼,选个吉日,把雉儿送到你家去。”
刘邦站在那里,听着夫妻俩争吵,忽然觉得这堂屋的烛火,比刚才宴上的更暖了些。他没再多说,只是对着吕公深深一揖:“谢吕公厚爱,刘邦记在心里了。”
后来,吕公果然力排众议,将吕雉嫁给了刘邦。送亲那日,吕媪还在抹泪,吕公却亲自送女儿到门口,拍着刘邦的肩膀说:“记住我今日的话,好自为之。”
刘邦望着吕公鬓角的白发,又看了看身边一身红裙的吕雉,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场始于“万钱贺礼”的玩笑,这场因面相而起的婚事,竟会牵动日后天下的风云。
那天的日头正毒,晒得田埂上的土块都发烫。吕后挎着篮子,带着孝惠帝和鲁元公主在田里除草,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孝惠帝才几岁,拿着小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刨着,鲁元公主则蹲在旁边,用树枝逗着蚂蚁,姐弟俩的小脸都晒得红扑扑的。
忽然有个老父拄着拐杖走过来,嗓子干得冒烟:“夫人,能给口水喝不?”
吕后见他衣衫褴褛,满脸风霜,连忙停下手里的活,从篮子里拿出水囊,又取出刚烙的麦饼:“老人家,先喝水,垫点干粮吧。”
老父接过水囊猛灌了几口,又咬了一大口饼,眼里的疲惫消了些。他盯着吕后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夫人这面相,是天下少有的贵相啊。”
吕后愣了愣,笑着摆手:“老人家说笑了,我就是个农家妇,哪谈得上贵气。”
“我可没说笑。”老父认真地说,“不信你让孩子们过来。”
吕后把孝惠帝拉到跟前,老父摸了摸孩子的头,眼睛一亮:“好!好!夫人之所以显贵,全靠这孩子啊,他将来的福气比你还大。”
鲁元公主好奇地凑过来,老父看了看她,也点头:“这丫头也是富贵命,将来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