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却像没看见,只顾着与刘邦碰杯,酒液洒在案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刘邦心里发紧,手指在袖中攥成拳,面上却笑得越发恳切:“蒙将军不弃,刘邦粉身碎骨难报。”
突然,帐外传来甲叶碰撞声,项庄按着剑柄大步进来,先对着主位躬身行礼,腰间剑穗扫过地面的炭火灰:“军中无乐,末将愿舞剑为将军与沛公助兴。”话音未落,长剑已“噌”地出鞘,寒光直逼刘邦面门。
刘邦下意识后仰,酒爵脱手落在案上,酒水泼了满袖。项庄的剑却在离他咽喉三寸处骤然转向,剑尖划过帐顶的横梁,带起一串火星——那剑招看着是对着虚空,实则每一次旋身、劈刺,都往刘邦心口、后腰招呼,剑风扫得他鬓发乱飞。
“好剑法!”项羽抚掌大笑,把住刘邦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沛公莫怕,项庄这剑舞,是给你接风呢。”
刘邦被迫凑近项羽,鼻尖几乎碰到对方的甲胄,能闻到他身上的皮革与酒气。项庄的剑影在帐中织成网,某次旋身时,剑穗擦着刘邦的鼻尖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忽然注意到项庄握剑的指节泛白——那不是发力的绷紧,是刻意压制的颤抖,显然也清楚这剑舞藏着杀招。
范增站在帐角,背对着主位,却把半个身子藏在柱后,只露出一只眼睛。见项庄迟迟未得手,那只眼睛里的光越来越冷,忽然往帐外瞥了一眼——刘邦顺着那目光看去,帐帘缝隙里,似乎有个黑影一闪而过,像是项伯的身影。
“项将军剑法是好,”刘邦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意的发颤,“只是单打独舞未免寂寞,在下也有个随侍,愿与项将军对舞。”他往帐外喊,“樊哙!”
樊哙提着盾牌撞开帐门,浑身酒气地闯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只啃剩的猪腿,见项庄的剑正对着刘邦,怒吼一声将盾牌砸在地上:“老子来陪你舞!”盾牌与地面碰撞的巨响震得帐顶落灰,他赤着上身,伤疤纵横的胸膛迎着剑锋,倒让项庄的剑顿了半分。
项羽眯起眼,忽然举杯:“沛公的护卫倒是勇猛,来,赐酒!”他根本没看项庄瞬间僵硬的背影,只顾着给樊哙灌酒。
范增在柱后猛地顿足,玉玦“啪”地磕在柱上,缺了个角。他盯着项庄的剑,又看看项羽仰头饮酒的侧脸,忽然转身出帐——帐帘掀起的瞬间,刘邦看见他往项伯那边去了,脚步急得踩翻了炭盆。
项庄的剑招渐渐乱了,樊哙的盾牌像座移动的山,每次碰撞都震得他虎口发麻。刘邦趁机往项羽身边靠了靠,低声道:“将军可知,方才范先生的玉玦,碎了?”
项羽喝酒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扫过帐角的范增残影,忽然大笑:“舞剑助兴罢了,何至于动气?”他抬手按住项庄的剑脊,“够了,下去。”
剑“哐当”入鞘,项庄垂头退下时,刘邦看见他后颈的汗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帐内只剩下炭火噼啪声,项羽把刘邦的酒爵重新斟满:“沛公,这杯,敬你我今日相见。”
刘邦举杯的手还在抖,杯沿碰在一起时,他忽然觉得,这帐内的炭火,比项庄的剑锋还要烫人。
帐内的剑影越来越密,项庄的剑锋几乎贴着刘邦的衣襟划过,每一次旋身都带起一阵寒意。刘邦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却只能强装镇定,端着酒爵的手微微发颤。
突然,一道身影从帐外疾冲而入,张开双臂挡在刘邦身前——是项伯。他手中长剑出鞘,舞得大开大合,看似杂乱,却总能在项庄的剑锋靠近刘邦时,用剑身精准地格挡开,如同张开了一面无形的屏障。“项庄,剑舞太过刚猛,我来陪你松快松快。”他语气平淡,身体却始终护在刘邦一侧,像老母鸡护着雏鸟。
项庄的剑招屡屡被阻,脸上闪过一丝焦躁,却碍于项伯的身份不敢发作,只能眼睁睁看着刘邦暂时脱离险境。
就在这时,帐门被人“砰”地撞开,一个壮汉提着盾牌闯了进来,正是樊哙。他听闻帐内异动,一路从营外冲进来,铠甲都没来得及系好,脸上满是怒容,瞪着项羽大声道:“大王欲杀沛公事小,却要寒了天下壮士的心!沛公攻秦入咸阳,秋毫无犯,封闭宫室还军霸上,等大王前来,如此功劳,不仅无赏,反倒要被暗算,这是什么道理!”
项羽被他的气势震慑,下意识抚上剑柄,随即又松开,眼中露出欣赏:“好一个壮士!赐酒!”
侍从递上酒坛,樊哙接过来仰头便饮,酒液顺着嘴角流淌,他抹了把脸,仍在大声数落,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项羽一时语塞,帐内气氛僵持。刘邦趁机起身,对项羽拱手:“臣去趟茅厕。”项羽挥挥手,没太在意。
刘邦一出帐就拽住樊哙,低声道:“走!”他丢下车马随从,只带着樊哙、靳强、滕公、纪成四人,沿着僻静小路疾行,马蹄声在夜色中格外急促。
帐内,项羽等了许久不见刘邦回来,终于问张良:“沛公安在?”
张良躬身行礼,从容答道:“沛公不胜酒力,怕失了礼仪,已经先回营了。他让臣代为谢罪,说改日再亲自来向大王赔罪。”
项羽看着空了的座位,沉默片刻,终究没有下令追赶。帐外的风卷着寒意掠过,项伯收剑入鞘,悄悄松了口气,项庄则恨恨地瞪着张良,却无可奈何。
项羽的手指叩着案几,青铜酒爵在他掌中晃出细碎的光。他抬眼看向张良,目光像淬了冰的刀:“沛公呢?”
张良躬身,双手捧着一只玉璧,声音平稳无波:“沛公听闻将军有责备之意,已从小路回营了。他说,不敢劳烦将军挂心,特让臣将这玉璧献上,聊表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