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顿时炸开了锅，士兵们扔了头盔互相拥抱，有人甚至对着城楼磕头，额角磕出红印也不管。刘邦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忽然想起当年在芒砀山躲雨时，身边那群光着膀子的弟兄，如今有的成了将军，有的早埋在了乱葬岗。
萧何捧着新拟的诏书过来，小声提醒：“陛下，洛阳虽好，终究不如关中险固，大臣们都劝您定都长安呢。”
刘邦望着城外连绵的麦田，麦浪里有农夫弯腰插秧，动作慢得像老牛拉车。他忽然叹了口气：“先在洛阳歇口气吧，让弟兄们都回家抱抱婆娘孩子。等秋收了，再议迁都的事不迟。”
风里飘来新麦的清香，混着士兵们远去的笑声，刘邦摸了摸腰间的佩剑，剑鞘上还留着鸿门宴时的刀痕。他知道，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但此刻看着这太平景象，倒也觉得，那些血没白流。
初夏的阳光泼洒在刚收割完的麦田里，田埂上挤满了人。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蹲在树下，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布告，其中一个念得磕磕绊绊：“令各归其县，复故爵田宅……”
“啥意思？”旁边满脸风霜的汉子问，他耳后还有道刀疤，是当年躲在芒砀山时被野兽划的。
“就是让咱回家！”念布告的人眼睛发亮，“官府说了，以前的地、房子，都还给咱！官吏还得好好教咱规矩，不能随便打人啦！”
刀疤脸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真的？我那三间瓦房，被乡绅占了三年，能要回来？”
“布告上写着呢！”另一个瘦高个指着最后一行，“还有还有，以前卖身为奴的，全都能变回老百姓！二柱子，你妹子有救了！”
人群里的二柱子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瞬间涌上来，他踉跄着往村口跑，边跑边喊：“我去接我妹子！我妹子能回家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以前躲在深山里的猎户，扛着猎枪从林子里钻出来；在大户人家当仆役的女子，攥着布告哭着给主家磕了头，往家的方向奔；还有那些在战场上断了腿的士兵，被老乡背着来县衙登记，当官吏念出“赐爵大夫”时，他们枯槁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光。
县城的粮仓前，萧何站在高台上，看着领粮的百姓排成长队，低声对身边的刘邦说：“陛下，您看，七大夫以上的爵爷都来领食邑文书了，那些小吏也念叨着免了徭役，能多陪陪娃了。”
刘邦望着远处田地里重新开始耕作的农夫，手里的草帽扇了扇：“当年咱起义，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百姓有地种，有房住，不被欺负，比啥都强。”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颤巍巍地给刘邦磕头，手里捧着块麦饼：“陛下，俺家老头子是七大夫，官府给了五亩地，这饼您尝尝，新麦做的。”
刘邦扶起她，咬了口麦饼，粗粝的口感带着麦香，他笑了：“好吃，比鸿门宴上的肉好吃。”
夕阳西下时，炊烟在村庄里袅袅升起，孩子们追着蝴蝶跑，田埂上的汉子哼着小调翻土。刘邦站在山坡上，看着这景象，忽然觉得，那些在战场上流过的血，值了。
洛阳南宫的酒气混着晚风飘得很远，铜爵里的酒晃出金红的光，映得刘邦鬓角的白发都暖了几分。他把酒杯往案上一墩，酒液溅在刻着“汉”字的玉垫上，笑着扫过满座武将文臣：“都别揣着了，今儿没君臣，只有弟兄。”
阶下的功臣们互相看了看，有的摸着刚换上的锦袍，有的还在摩挲腰间的印绶——那上面的爵位是新封的，却总觉得县里的小吏看他们的眼神不对，田宅也迟迟没给足。
“朕知道你们心里有疙瘩。”刘邦忽然提高了声音，酒气喷在面前的青铜灯上，“有人说，七大夫的爵爷还不如个县丞体面？告诉你们，朕眼里，有功之臣比黄金还金贵！”
他猛地站起来，袍角扫过案几，把一叠竹简掀到地上——那是各地报来的田宅分配册，上面小吏的名字密密麻麻，功臣的名字却稀稀拉拉。“法令写得明明白白，按功劳分田宅！可现在呢？没上过战场的小吏占着好地，流血断腿的弟兄却要睡草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