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哙“哐当”一声把酒杯砸了,粗声道:“那些郡守县尉都是瞎子!臣这就带人去掀了他们的衙门!”
“坐下!”刘邦瞪了他一眼,转而看向萧何,“传朕的令,给所有高爵功臣立文书,田宅三日之内必须拨齐!哪个官吏敢怠慢,先摘了他的乌纱,再治重罪!”
萧何躬身应下,刚要退出去,刘邦又喊住他:“告诉各地,朕会派御史下去查,谁敢阳奉阴违,别怪朕不念旧情!”
殿内的气氛松快了些,酒又重新满上。刘邦喝了一大口,忽然笑了,拍着身边张良的肩:“咱们扯点别的——你们说,朕为啥能得这天下?”
功臣们顿时热闹起来,有的说陛下天纵神武,有的说楚军失了民心,吵吵嚷嚷的,把殿外的虫鸣都盖了过去。刘邦没说话,只是看着烛火里跳动的人影,忽然想起当年在沛县,一群人在酒馆里猜拳,谁也没料到,有朝一日能在南宫里讨论这天下的来处。
晚风从窗棂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长。
南宫的夜宴正酣,烛火映着满殿的酒气与笑语。刘邦端着酒爵,忽然搁下杯子,目光扫过阶下的功臣,朗声道:“诸位,朕有一问——朕何以得天下?项氏又何以失了天下?”
殿内霎时静了,杯盏碰撞的声音停了,连窗外的虫鸣都仿佛清晰了几分。高起和王陵对视一眼,往前迈了半步,王陵先开了口,声音带着酒后的憨直:“陛下别怪臣说直话——陛下待人是直率了些,有时难免让人觉得受了轻慢;可项羽呢,待人倒是温和敬重,看着比陛下亲和。”
刘邦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但陛下有一样,项羽万万不及。”高起接过话头,语气恳切,“陛下派我们攻城略地,但凡拿下一块地盘,缴获些财物,从不含糊,该赏的赏,该封的封,从不独吞,真是与天下人同享利益。”
王陵跟着点头,声音更响了:“可不是!项羽就不同了!他见不得别人比他强,有功劳的,他要么打压,要么猜忌;打了胜仗,功劳全算自己的;得了土地,死死攥在手里,谁也别想沾光。这样的人,谁还肯真心跟着他?”
“所以啊,”高起总结道,“陛下得天下,是因为肯与人分利;项羽失天下,就是因为妒贤嫉能、吝啬封赏,把人心都推远了。”
刘邦听着,忽然笑了,端起酒爵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他也不在意,用袖子一抹:“你们说得在理,但只说对了一半。”
众人都愣了,纷纷看向他。
“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朕不如子房;论镇守后方,安抚百姓,供给粮草,朕不如萧何;论统领百万大军,战必胜、攻必取,朕不如韩信。”刘邦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这三个人,都是人中龙凤,朕能用他们,信他们,放权给他们,这才是朕得天下的根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烛火上,像是想起了那些硝烟弥漫的日子:“项羽呢?他只有一个范增,还偏偏不信,硬生生把人逼走了。他连一个范增都容不下,怎么容得下天下?”
满殿的人都沉默了,杯中的酒映着烛火,晃得人眼睛发烫。王陵抓了抓头,嘿嘿笑了:“陛下这么一说,可不是嘛!咱跟着陛下,再大的功劳也敢立,再险的仗也敢打,因为知道陛下不会亏了咱!”
刘邦仰头又饮了一杯,酒液入喉,带着灼热的暖意。窗外的月光悄悄爬进殿内,照在他鬓角的白发上,也照在阶下那些或明或暗的脸庞上——那些脸上,有敬畏,有认同,更有一股跟着他走到底的笃定。
夜色漫过南宫的飞檐,殿内烛火如星,映着刘邦微醺的脸。他指尖敲着案几,目光扫过阶下屏息的众人,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酒气,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你们说的,只摸到了皮毛。”他抬手灌了口酒,酒液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浸湿了衣襟也不在意,“论在帐里画个图、算个计谋,就能让千里之外的弟兄打胜仗,我不如子房;论守着后方,让百姓安稳种粮,让前线的弟兄顿顿有饭吃,我不如萧何;论带着百万人马,见谁灭谁,攻哪儿拿哪儿,我不如韩信。”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连最贪杯的樊哙都放下了酒爵,直勾勾地看着他。
“可子房善谋,我就信他的谋;萧何善治,我就把后方全交给他;韩信善战,我就给他兵,给他权,让他放手去打。”刘邦猛地一拍案几,酒爵震得跳起,“这三个人,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别人求都求不来,我能用,敢用,这才是我能坐在这儿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