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看向窗外，像是透过沉沉夜色，看到了垓下的烽火。“项羽呢？”声音陡然转冷，“他手里不是没有能人，范增那样的老骨头，忠心耿耿，他偏不信，偏要气走人家。放着宝贝当废物，这样的人，丢天下不是活该吗？”
话音落，满殿的酒气仿佛都被这话驱散了几分。王陵抓着酒爵的手顿在半空，樊哙涨红了脸，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声粗粝的笑：“陛下说得是！咱跟着陛下，就是信陛下眼里能容人，手里肯放权！”
刘邦没接话，只是拿起酒爵，对着月光举了举，像是敬那三个远在各处的身影，也像是敬自己这双敢用贤才的手。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光——那是打遍天下的底气，更是看透人心的通透。
海风卷着咸腥气拍在海岛上，田横坐在礁石上，指尖摩挲着半截断裂的剑——那是彭越赠他的佩剑，如今剑主已死，只剩他带着五百宾客困守这弹丸之地。
“君上，汉使又来了。”侍从跪在沙地上，声音发颤，“说……说陛下有旨，来则封王封侯，不来……”
田横抬头望，海平线尽头飘着汉家的旗帜，帆影越来越近。他忽然笑了，笑声被浪涛打碎：“刘邦倒还记得我。”当年在齐地并肩抗楚时，那人还拍着他的肩喊“田兄”，如今却成了要拿捏他生死的皇帝。
“君上，走吗？”宾客们按剑起身，眼里的血丝比海浪还红，“拼了算了！”
田横摇头，将断剑扔进海里。剑沉下去的瞬间，他忽然想起彭越死前的眼神——那老匹夫被剁成肉酱时，据说瞪着宫墙，硬是没哼一声。“去雒阳。”他站起身，海风吹乱了鬓发，“我倒要看看，他刘邦敢不敢见我。”
传车在官道上颠簸，田横撩开帷帘，见沿途的百姓正忙着春耕，田埂上的孩子追着蝴蝶跑，笑声脆得像银铃。他忽然觉得这一路走得荒唐——当年扛着剑要定天下，如今却像只被圈养的鸟，往人家的笼子里钻。
离雒阳三十里的驿站，田横让传车停下。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铜镜里的人鬓角已生华发，眼神却还像当年在齐地战场时一样烈。“告诉刘邦，”他对随从说，“我田横，生为齐人，死为齐鬼，不做汉臣。”
匕首划破脖颈时，他仿佛听见彭越在云端笑他：“傻小子，早跟你说别信那刘邦的鬼话。”血溅在驿馆的白墙上，像极了齐地秋日的红枫。
消息传到雒阳宫时，刘邦正对着地图看新修的驰道。听到“自杀”二字，他手里的朱笔“啪”地掉在地上，墨汁在“齐地”二字上晕开一大片。
“蠢货！”他猛地踹翻案几，玉圭碎了一地，“朕说过封王封侯！他就这么不信朕？！”
侍臣们吓得伏地不起，谁都知道，皇帝这是动了真怒，还是带着疼的那种。
三日后，田横的灵柩入雒阳。刘邦亲自扶棺，走到那道血痕前时，忽然蹲下身，手指抚过墙面上早已发黑的血迹，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受伤的兽在呜咽。
“给他王礼。”他抹了把脸，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两千兵，葬在邙山最高处，让他能看着齐地。”
下葬那日，邙山落了场细雨。田横的墓碑上没刻封号，只凿着“齐田横”三个字。刘邦站在墓前，看着泥土一点点盖住棺木，忽然想起当年田横在齐地给他递过一块烤熟的麦饼，烫得他直甩手，那人笑得像个偷鸡贼。
“你啊……”刘邦对着新坟低语，雨丝打湿了他的发，“倒是硬气到底了。”
风卷着雨掠过邙山，远处的齐地方向，麦浪正翻着绿，像极了他们年轻时并肩看过的模样。只是这一次，再没人会笑着递来烫手的麦饼了。
雒阳宫的铜钟刚敲过辰时，殿外忽然传来侍卫的喝止声，夹杂着一个粗粝的嗓音：“臣娄敬！戍卒出身，愿献定都良策！若言不中用，甘受斧钺！”
刘邦正对着地图皱眉——洛阳城的宫墙在连日暴雨中塌了一角，工匠说地基太软，不如关中的黄土结实。听到“定都”二字，他抬手示意侍卫：“让他进来。”
娄敬穿着洗得发白的戍卒短褐，裤脚还沾着边疆的尘土，一进殿就直挺挺跪下，怀里掏出一卷粗糙的竹简：“陛下，周都洛阳，靠的是德化天下，诸侯归附；可陛下您是靠血战夺天下，打了七十余场硬仗才定乾坤，洛阳无险可守，一旦有变，就是砧板上的肉！”他顿了顿，将竹简举过头顶，“秦地关中，有崤函之固，渭水为带，四塞以为险，就算天下大乱，守住函谷关就能保全根本啊！”
刘邦捏着竹简的手指微微用力，洛阳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娄敬黧黑的脸上，那双眼亮得像藏了团火。他转头看向张良，后者正捻着胡须，眼里的赞许藏都藏不住：“娄敬说得在理。洛阳虽处天下之中，却无山河之险；关中沃野千里，又有秦代留下的宫室城防，确实是定都的上上之选。”
“好！”刘邦猛地拍案，娄敬吓得一哆嗦，却见皇帝大步走下台阶，一把将他拽起来，“你个戍卒，眼光比满朝文臣都毒！”他对着殿外喊，“传旨！车驾即刻西迁，定都长安！”
娄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刘邦按在肩头揉了揉：“赏！封奉春君，赐姓刘！以后你就是刘敬了！”
戍卒的粗布衣裳在明黄的龙袍旁显得格格不入，却让满殿的锦绣都失了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