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兔崽子,”刘邦把功簿往案上一摔,“前日刚赏了三十个,今儿又来催,当朕的库房是聚宝盆?”话虽硬,目光却在“雍齿”二字上顿了顿。那名字旁被人用朱砂画了个圈,旁边批注着“破三城,斩将五员”,字迹力透纸背,一看便知是萧何在上头做的记号。
张良捡做功簿,指尖点在雍齿的名字上:“陛下可知,昨夜北门校尉截获了份密信?”他声音压得低,“几个裨将在信里说,‘雍齿功高,尚不得封,我等何望?’”
刘邦的指节叩了叩案几:“他?”想起当年雍齿在丰邑叛投魏豹,气得他提剑要亲自去剁了这叛徒,若不是萧何死死拉住,哪有雍齿后来破三城的机会。可眼下……他望着殿外攒动的人影,那些穿着铠甲的将官们正围着功簿官争执,连廊下的石狮子都被震得仿佛在颤。
“陛下,”张良的声音带着些微的凉意,“去年关中都尉谋反,不就是因为觉得‘功不如己者皆封,己独不遇’?”他从袖中摸出片桃花瓣,“如今这些人,攥着刀把子,盯着功名利,一旦觉得没盼头……”
花瓣被刘邦夺过,捏得粉碎。他霍然起身,龙袍扫过案几,将那碗凉透的参汤撞翻在地。“传朕的话,摆酒!”他扯着嗓子喊,“让雍齿那老小子滚到殿前来!”
酒盏刚在殿中摆开,将官们的喧哗声就撞了进来。雍齿被两个侍卫押着,铠甲上还沾着操练的泥点,见到刘邦便梗着脖子:“要杀要剐,痛快点!”
刘邦没理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胡须滴在衣襟上。他抹了把脸,忽然笑了:“老雍啊,你当年在丰邑,把老子的粮草送给魏豹时,想过有今天吗?”
雍齿一愣,随即啐了口:“成王败寇,少废话!”
“屁!”刘邦把空盏往案上一掼,“你破三城,斩五将,这份功,朕没忘。”他冲萧何喊,“拿侯印来!”
金印被捧上来时,将官们的喧哗声戛然而止。刘邦抓起印信,往雍齿怀里一塞:“什邡侯,食邑二千五百户。”他盯着雍齿震惊的脸,声音传遍大殿,“不光是你,但凡跟着朕打天下的,有功就得赏!萧何,”他转向丞相,“三日之内,把所有功簿核完,少算一文钱的功,朕扒了你的官服!”
雍齿握着印信的手在抖,印上的“什邡侯”三个字烫得灼手。殿外的桃花又落了一阵,飘在将官们的甲胄上,有人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蹭掉了花瓣还是泪水。先前围着功簿官争执的人群渐渐散开,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掰着手指头算自己的功劳,连廊下那尊石狮子,仿佛都舒展了些眉眼。
刘邦看着这光景,端起新斟的酒,冲张良举了举:“还是你小子鬼主意多。”张良笑着回敬:“陛下肯听,才是要紧。”酒液入喉时,刘邦忽然想起多年前,雍齿在丰邑城头骂他“泗水亭长,也配称王”,那时的风,可比今日的桃花烈多了。
三月的栎阳宫,檐角的铜铃裹着暖意摇晃。刘邦设的宴席摆在庭院里,新抽条的柳丝垂在案边,沾着刚落的桃花瓣。雍齿捧着那枚“什邡侯”金印时,指腹在印纽的兽纹上反复摩挲,像要把这迟来的认可刻进骨头里。
“谢陛下。”他声音不高,却让满院的喧哗都静了静。那些攥着功簿的将领、捏着奏章的文臣,目光“唰”地全落在他身上。刘邦端着酒盏笑:“老雍啊,这印你得拿稳了,往后谁再敢说你是‘叛将’,朕就用这印砸他的嘴。”
哄笑声里,有人端着酒凑过来:“雍将军都封侯了,我那平定三县的功,总该算算了吧?”立刻有人接话:“就是就是,我守雁门三个月,冻掉了半只耳朵呢!”刘邦摆摆手,萧何立刻站出来:“诸位放心,三日内定将功簿核完,一个都漏不了!”
群臣这才松了劲,碰杯声、笑骂声混着柳丝的轻响,把庭院泡成了蜜罐。有人扯着嗓子喊:“雍齿都能侯,咱还愁啥!”这话像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满院的热乎气——可不是嘛,连当年跟皇上对着干的雍齿都得了封赏,自己这点功劳,还能跑了?
罢了酒,刘邦回了栎阳宫,心里却记挂着城郊的太公府。每隔五日,他总得往那儿跑一趟,提着些新摘的瓜果,坐在堂下听太公絮叨些田间的事。太公总爱说“当年你在泗水亭偷摘的那片瓜田,如今成了驿站”,刘邦就笑着应,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难得的松弛。
这日刚踏进太公府,就见太公家令在廊下等着,见了他便作揖:“陛下,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刘邦让他直说,家令便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
“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地上也容不得两个王。您是天子,太公是您父亲,可君臣名分摆在这儿——您每回过来就拜,传出去,人家会说‘皇上还得给臣子行礼’,那您的威严往哪儿搁?”
刘邦捏着瓜蒂的手顿了顿。院角的老槐树沙沙响,他想起方才在宫宴上,雍齿接印时那复杂的眼神——有愧,有敬,更多的是“终于被认可”的踏实。而他给太公行礼时,太公总会乐呵呵地受着,捋着胡须说“我儿孝顺”,可转身跟家令聊天时,又会叹“皇上行礼,折煞老臣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