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刘邦望着堂屋的方向，太公正在里头跟几个老伙计搓麻将，笑声隔着窗纸透出来，“让他老人家……受儿子的礼？”
家令点头：“不是让太公受礼，是得让天下人知道，皇上就是皇上。您想想，当年您在芒砀山斩蛇，那蛇咋不敢动您？因为您是天命所归。如今您给太公行礼，那些藏着坏心思的人就会想：‘连皇上都得听他爹的，咱反了，说不定也能让皇上听咱的’。”
刘邦没说话，转身往堂屋走。太公见他进来，立刻招呼：“快来快来，三缺一！”他走过去，刚要像往常那样作揖问安，手抬到一半又停住，改成了拍太公的肩膀：“爹，赢了多少？”
太公愣了下，随即笑骂：“你这小子，咋不请安了？”
“给您请安，”刘邦说着，却顺势坐在牌桌旁，拿起骰子掷了个“六”，“不过今儿得改改规矩——您要是输了，就得听我的，往后见了朕，不用起身。”
太公的牌掉在桌上，看看刘邦，又看看旁边使眼色的家令，忽然明白过来，哈哈大笑：“行！你是皇上，你说了算！”
窗外的柳丝还在摇，桃花瓣落在牌桌上，沾在“幺鸡”的羽毛上。刘邦掷着骰子，听着太公笑骂“耍赖”，忽然懂了家令的话——威严不是端着架子，是让父亲安心受着儿子的敬，也让天下人知道，这“皇上”二字，既装着家国，也装着分寸。
五日一朝依旧，只是再行礼时，刘邦会先扶起太公，笑着说“咱父子俩，不用这套”，然后坐下陪他搓麻、听他唠叨。宫门外的将领们听说了，都说“皇上连父子礼都拎得清，咱的功，准错不了”，攥着功簿的手，也松快了些。
檐角的铜铃还在响，只是调子里多了些踏实——天上的太阳照着地上的王，地上的王敬着家里的爹，谁也不碍着谁，倒比那“天无二日”的规矩，多了点人间的暖。
五月的风卷着槐花香扑进未央宫，刘邦刚下朝就接到内侍通报，说太公在宫门外候着。他心里纳罕，往日都是他去栎阳宫请安，今日父亲怎会亲自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宫门口，却见太公穿着粗布短褂，手里攥着把扫帚，正佝偻着腰在门前扫地。
“爹！您这是做什么？”刘邦赶紧翻身下马，刚要上前搀扶，太公却往后退了半步，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竟倒退着往宫里挪。那姿态谦卑得让刘邦心头一震——父亲这辈子在乡邻面前都挺直腰杆，何时这样过？
“陛下止步。”太公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您是天子，人主天下，哪能因为老臣乱了法度？”他垂着眼眶，扫帚在青石板上扫出沙沙的响，“以前在家乡，爹教你做人要守规矩；如今您掌着天下，更得让万民看着您守规矩。”
刘邦喉头哽了一下，想起前日家令那番话，忽然懂了。他上前攥住太公的手腕，那手腕上还沾着田间的泥垢，粗糙得像老树皮。“爹，您这是折煞儿子了。”他声音发哑，“就算我是皇帝，您也是我爹啊。”
太公却挣开他的手，把扫帚往旁边一放，郑重地作了个揖：“陛下别忘了，天下人都看着您呢。要是连您都不顾礼法，那些文臣武将、贩夫走卒，谁还肯守规矩？”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竟比朝服上的金线更刺眼。
刘邦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偷了邻居的瓜，被爹追着打了半条街，边打边骂“没规矩的东西”。那时不懂，如今才明白，所谓规矩，从来不是冰冷的条文，是让天下人心里有杆秤。
他扶着太公往殿里走，廊下的侍卫们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多看。到了偏殿，刘邦亲自给太公斟了杯茶，忽然笑道：“爹，您说的是。那儿子也立个规矩——以后每月十五，您来宫里陪我吃顿家常饭，就像在丰邑老家那样，我给您剥蒜，您给我讲当年的事。”
太公愣了愣，接过茶杯的手颤了颤，眼里忽然亮起来：“那……我带坛自酿的米酒？”
“得嘞！”刘邦笑着应下，转头对侍立的内侍说，“传旨，赏家令黄金五百斤。”又看向太公，“不过爹，您也别总拿扫帚候着，儿子心里不安。”
太公这才笑了，捶了他一下：“就你机灵。”
几日后，一道诏书传遍天下。刘邦坐在案前，看着竹简上的字——“人之至亲，莫亲于父子……此皆太公之教训也”，笔尖悬在墨砚上，忽然想起小时候爹在田埂上教他认谷穗，说“穗子沉了头才弯，人也一样”。
窗外的槐花落了满阶，像铺了层碎雪。刘邦蘸饱墨，在诏书上落下朱批，忽然觉得这天下的法度，原是从父亲的巴掌、乡邻的笑骂里长出来的，比任何条文都扎实。
秋意漫过铜鞮的城墙时，刘邦的铠甲上还沾着马邑城头的霜。韩王信的降书摆在案前，墨迹里裹着匈奴的膻气——那小子在马邑被匈奴围困月余，终究还是开了城门，如今带着残部躲在匈奴左贤王的帐下，竟还敢立什么赵利为王，扯着“复赵”的旗号反戈一击。
“陛下，前锋已抵铜鞮城外三十里。”樊哙的声音撞在帐壁上，带着甲胄的寒意，“韩王信的部将王黄正在收拢散兵，匈奴的铁骑就扎在城北的山坳里，看样子是想前后夹击。”
刘邦将降书揉成一团，铁靴碾过地上的炭灰：“他倒会算。”当年封韩王信在代地，原是看中他熟悉边事，没成想养出个通敌的祸患。帐外的风卷着落叶拍打帐篷，像极了当年在丰邑，他爹拿着扫帚追打他的声响——那时爹总骂“没规矩的东西”，如今想来，最没规矩的，怕是眼前这背主求荣的小子。
“传我令。”他抓起案上的虎符，符节撞在甲胄上发出脆响，“曹参带左翼绕到城北，把匈奴人的退路堵死；周勃率中军直扑王黄的营寨，记住，留活口——朕要问问韩王信，当年给他的丹书铁券，是不是喂了狼。”
夜色降临时，铜鞮城的烽火亮了。刘邦立于高坡，看着汉军的火把像条火龙缠上敌军的营寨，忽然想起春日里太公在未央宫种的那株桃树，如今该挂满果子了。他勒紧缰绳，马蹄踏碎霜露：“告诉弟兄们，破了城，咱们回家吃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