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冬,朔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东垣城的箭楼上,刘邦攥着剑柄的手冻得发僵。城楼下的喊杀声渐渐平息,韩王信余党的尸体在雪地里堆成了小山,暗红的血渍漫开又凝结,像幅被揉皱的劣质帛画。
“陛下,城破了。”周勃的甲胄上结着冰碴,声音里带着喘息。
刘邦点点头,哈出一口白气,望着灰蒙蒙的天:“收拾一下,回长安。”
大军返程时,风雪小了些,却更冷了。途经赵国地界,赵王张敖早早候在城外,捧着印信跪在雪地里,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文武官员。刘邦在马上瞥了一眼,没下马,只淡淡说了句“起来吧”,便催马往驿馆去。
张敖脸色发白,膝盖沾着雪水,却还是恭恭敬敬地跟在后面。赵国丞相贯高拄着拐杖走在最后,老脸冻得青紫,眼神却像淬了冰——那日皇上在宴席上搂着赵王的姬妾说笑,把张敖当小厮使唤,他这把老骨头都替主子觉得剜心。
驿馆里烧着炭火,刘邦解了披风,接过侍从递来的热茶,暖意刚漫到心口,忽然没来由地一阵发慌。窗外的风呜咽着,像有人在暗处磨牙,他皱了皱眉,问身边的宦官:“这地方叫什么?”
宦官刚去问过驿丞,连忙回话:“陛下,这县叫柏人。”
“柏人?”刘邦把茶杯往案上一放,茶水溅出些在袖口,“迫于人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案几上敲着,那股心悸越来越浓,像有把钝刀子在后背磨。
“走。”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披风就往外走,“不在这儿宿了。”
侍从们都愣了,周勃刚解了甲胄,闻言赶紧又穿上:“陛下,外面天快黑了,风雪又要来了……”
“走!”刘邦的声音不容置疑,脚已踏出了驿馆大门。
张敖闻讯赶来,踩着雪追到门口:“陛下,臣已备下暖阁和宴席……”
刘邦没回头,只扬了扬手:“不必了,大军连夜赶路。”
马蹄踏碎了驿馆前的薄冰,刘邦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院落,总觉得暗处藏着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的后心。直到走出数里,那股被人窥视的寒意才渐渐散去,他勒住马,呵出的白气里带着后怕——刚才那一瞬间,他竟想起了鸿门宴上的刀光。
大军在风雪里疾行,刘邦裹紧了披风,忽然问身边的夏侯婴:“你说,这柏人县,藏着什么猫腻?”
夏侯婴打了个寒颤:“陛下圣明,说不定是臣多心,总觉得那驿馆的梁柱后面,藏着东西。”
刘邦没再说话,只是催马更快了些。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却让他清醒——这天下初定,暗处的刀子,比明处的枪矛更防不胜防。
十一月的诏令是在途中颁下去的。刘邦坐在颠簸的车驾里,听着竹简划过案几的沙沙声,对身边的萧何说:“士卒从军死了的,都给他们备上棺木,送回县里。县里要给衣被棺葬具,用少牢祭祀,长吏亲自去送葬。”
萧何低头记下:“陛下仁厚。”
刘邦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荒坟,那些坟头连块碑都没有,风雪一吹就平了。他想起当年在芒砀山,弟兄们冻死在山洞里,就用草席一卷埋了,连名字都没留下。
“他们是为朕死的。”刘邦的声音有些发哑,“总得让家里人知道,他们没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