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叔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等不是替赵王喊冤,是替公道喊冤。赵王若真有反心,臣等甘愿同死;可他分明是被冤枉的,臣等不能看着忠臣蒙难。”
刘邦挑眉:“哦?你们怎么知道他是冤枉的?”
孟舒接过话头,条理清晰地细数张敖在赵国的政绩:“赵王到任三年,减税息役,百姓都念他的好。贯高谋反那日,赵王正在给百姓分新粮,怎么可能分身去谋划逆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张敖的为人、赵国的治理说得明明白白,连刘邦都忍不住点头。等他们说完,殿内的朝臣们鸦雀无声——这些话,他们不是说不出,是没胆子说,更没心思去查。
“好!”刘邦猛地拍了下案几,玉珏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朕看你们比朝中这些只会捧臭脚的强多了!”他站起身,指着田叔等人,“即日起,田叔为汉中郡守,孟舒为云中郡守,剩下的,都去做诸侯相!”
十个汉子愣在原地,还是田叔反应快,跪地叩首:“臣等谢陛下隆恩!”
刘邦看着他们额上的青痕——那是在狱里磕的,忽然笑道:“别谢太早,到了地方,要是治不好百姓,朕照样拿你们是问。”
六月的最后一天,天刚亮就透着股诡异的暗。刘邦正在批阅奏章,忽然觉得殿内暗了下来,抬头一看,太阳竟被一团黑影吞了大半,只余下一圈惨淡的金边。
“日食!”内侍惊呼着跪倒在地,朝臣们也乱作一团,纷纷念叨着“上天示警”。
刘邦却很平静,推开窗望着那残缺的太阳:“不过是天有阴晴,跟朝政有什么关系?”他转身对萧何说,“传令下去,各郡国照常理事,别让百姓瞎起哄。”
可这日食像个预兆,接下来的几个月,朝堂格外清净,连各地的奏报都少了些火药味。直到十月,诸侯们的朝会才打破这份平静。
淮南王英布、燕王卢绾、荆王刘贾……七位诸侯王齐聚未央宫前殿,锦袍玉带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刘邦坐在主位上,看着底下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忽然想起当年在沛县,跟卢绾偷喝米酒的日子——那时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会这样君臣相对。
“今年收成怎么样?”刘邦端起酒爵,先问了最实在的事。
齐王刘肥年纪小,红着脸起身:“回父皇,齐地今年风调雨顺,粮仓都堆满了。”
荆王刘贾跟着说:“臣那边也不错,百姓开始修水渠了,来年该能多打些粮。”
只有英布没怎么说话,端着酒爵若有所思。刘邦看在眼里,却没点破——这些诸侯王里,属他最有兵权,也最让人放心不下。
宴席吃到一半,卢绾凑过来,压低声音:“陛下,臣听说匈奴又在北边闹事了。”
刘邦抿了口酒,目光扫过殿外的夜色:“让孟舒盯着,他在云中郡,熟门熟路。”他想起春日里任命的那十个赵国旧臣,忽然觉得,把他们派到边境做郡守,真是选对了。
烛火摇曳,映着诸侯们的笑脸,也映着刘邦眼底的深思。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亮了起来,照在未央宫的瓦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知道,这些诸侯王今日来朝,是恭顺,也是试探,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看似平静的朝局,真能撑到下一个丰年。
霜花刚爬上未央宫的铜鹤,檐角铃铛裹着寒气,半天晃不出声。刘邦立在宣室殿窗前,阶下诸侯王裹紧裘衣——淮南王英布脸比冰棱冷,燕王卢绾呵出的白气像断线纱,楚王刘交指尖反复摩挲书卷封皮,纹路都快数清了。
“坐。”刘邦转身指了指案上铜炉,“新温的酒,暖暖身子。”
长沙王吴芮咳嗽着落座,咳完叹:“来时湘江结了薄冰,百姓说,这是催咱精打细算过日子呢。”
刘邦没接话,给爵中斟满酒。酒液在火光里晃,映出各异神色:警惕、试探,还有英布那明晃晃的不耐烦。他清楚,这些人来朝,一半是遵旨,一半是探他底气。
酒过三巡,卢绾先开口,打听着陈豨的动静,话里绕着弯。刘邦端爵浅啜,忽然笑:“陈豨是把好手,去年代地粮仓比往年满了三成。”
英布嗤笑:“能干事的多了,就怕干着干着,忘了自己是谁的人。”
刘邦将酒爵往案上一放,“当”的一声撞响:“开春清一清封国户籍,适龄男子该服徭役别含糊,该减免的也别克扣。这天下,是锄头刨出来的,不是嘴说出来的。”
诸侯王齐应“诺”,声气里却掺着冰碴。
灵前烛火跳得厉害,太上皇后的遗像摆在正中,画师画得真像——粗布衣裳,手里还攥着纺线锭子,活脱脱就是刘邦记忆里总在灶台前转的模样。他跪在蒲团上,指尖捻着烧得蜷曲的纸钱,火苗舔着纸边,把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娘总说,你小时候偷邻居鸡蛋,她替你挨的骂。”卢绾蹲过来,声音压得低,“还说你当了皇帝,也得记着,鸡蛋是鸡下的,不是天上掉的。”
刘邦没吭声,往火盆添了张纸钱,灰烬腾起,粘在他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