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钟余音刚歇,太上皇的咳嗽声就缠上了三伏天。送葬时受的风寒没撑住,灵前那根枣木拐杖还立在角落,被磨得油光锃亮,是父亲生前拄着的。
“赦栎阳死罪以下的囚犯。”他对刑官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爹这辈子,见不得人哭,尤其见不得犯人哭。”
诸侯王带着工匠来的时候,日头正毒。咸阳原上尘土飞扬,他们指挥着挖坑、立柱,刘邦看着图纸,忽然对楚王刘交说:“庙檐别太高,爹怕高。”
刘交点点头,把檐角改矮寸许:“梁上刻了些庄稼,爹准喜欢。”
香灰落在供桌时,刘邦心里忽然发慌。内侍连滚带爬闯进来,奏报抖得像风中叶:“代相国陈豨反了!带着王黄占了代南城池,说要……清君侧!”
他捏香的手猛地一紧,香折成两截。供桌上父亲的牌位是他亲笔写的,笔锋本稳得很,此刻却像在眼前晃。
“陈豨……”他低声念,想起当年派这小子去代地,他磕了三个响头,说“臣粉身碎骨,也护好代地”。
“陛下,代地急报!”又一个信使冲进来,甲胄沾着血,“陈豨劫掠了代郡粮仓,百姓往南逃,说……说他手里的兵,比咱们派去的还多!”
刘邦猛地转身,案上香炉被带翻,香灰撒了一地。“召集兵马!”声音从牙缝挤出来,裹着冰碴,“朕要亲征!”
萧何追出来时,他已跨上马。“陛下,陈豨熟悉代地地形,您……”
“他熟悉又怎样!”刘邦勒转马头,马蹄踏碎地上香灰,“代地是朕的地界,他陈豨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那儿撒野!”
披风被风掀起,像面展开的旗。他望着北方,烽火已烧起来,烟柱直冲云霄,给这刚安稳没几年的天下,又划开道血淋淋的疤。
“告诉诸侯王,”刘邦的声音在风中炸开,“谁私通陈豨,朕诛他九族!谁跟着朕平叛,朕保他封国安稳,子子孙孙,吃穿不愁!”
马蹄声踏破咸阳宁静,一路向北。他攥着父亲那根枣木拐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陈豨,你不是想反吗?朕就陪你玩玩,看看是你刀快,还是朕这天下的根基硬!
邯郸城的晨雾还没散,刘邦的车驾已碾过护城河的冰面,车轮碾破冰壳的脆响惊飞了芦苇丛里的水鸟。他掀开车帘,望着城头猎猎作响的汉旗,忽然低笑出声:“陈豨这小子,果然没种。”
身后的侍卫刚要接话,却见他已翻身下马,踩着薄冰大步往城门走。守城的兵卒认出龙袍,慌忙跪地山呼万岁,他却摆了摆手:“别闹这些虚礼,周昌在哪?”
话音刚落,街角就冲来个矮胖身影,官帽歪在一边,正是赵国相国周昌。他扑跪在地,怀里的奏疏掉出来,墨迹被晨风扫得发皱:“陛下!臣有罪!常山郡丢了二十座城,那郡守、郡尉……”
“他们反了?”刘邦弯腰捡起奏疏,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纸页。
周昌一愣,抬头时满脸通红:“没、没有反!就是……就是没守住城!”
“没反就杀什么?”刘邦忽然把奏疏扔回给他,转身登上城楼。北风卷着他的披风,猎猎如旗,“丢了城,是本事不济,不是死罪。”他指着城外连绵的城郭,忽然提高声音,“传朕的令——常山郡守、郡尉各降三级,留着戴罪立功。陈豨的部下里,官吏百姓只要肯脱离他来归降,既往不咎!”
周昌捧着奏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刘邦正望着远处漳水的方向,眉峰挑得老高:“陈豨连邯郸都不敢占,还想凭漳水挡朕?他那点能耐,也就配在代地打家劫舍。”
城楼下的士兵们听见这话,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先前的紧张消散大半。有人忍不住喊:“陛下说的是!那陈豨就是个草包!”
刘邦回头扫了眼周昌,忽然笑了:“你啊,治郡是把好手,就是胆儿太小。”他拍了拍周昌的肩,“去,把那郡守叫来,朕倒要问问,陈豨的兵到底长了几只眼,能一口气占他二十座城。”
晨光穿透云层,照在邯郸城头的汉旗上,金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周昌望着刘邦转身时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怀里的奏疏没那么沉了——原来这天下的底气,从来不是靠杀人立威撑起来的。
邯郸城的暖阳刚漫过城楼,刘邦已坐在临时搭建的军帐里,手里转着枚青铜虎符,听周昌禀报挑选壮士的事。
“陛下,臣在赵地寻了四个汉子,皆是孔武有力、胆识过人之辈,或曾在乡中组织民勇御过盗匪,或在军中当过伍长,都有几分领兵的底子。”周昌躬着身,把名册递上去,“您要不要见见?”
刘邦抬了抬眼皮,指尖在案几上敲了敲:“叫进来。”
帐帘被掀开,四个壮汉鱼贯而入,个个身长八尺有余,肩宽背厚,站在帐中像四座铁塔。他们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短打,手背上青筋暴起,见了刘邦,“噗通”一声齐齐跪下,额头抵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邦眯着眼打量他们,忽然嗤笑一声,把虎符往案上一扔,骂道:“竖子能为将吗!”
那声音里的轻蔑像淬了冰,扎得人耳膜生疼。
四个壮汉的脸“唰”地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脊梁骨都在发颤。其中一个络腮胡的忍不住抬头想辩解,对上刘邦那双似笑非笑的眼,又“咚”地把头磕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臣……臣愚钝,确、确难当大任……”
其余三人也跟着磕头,帐里只听见“砰砰”的撞地声,混着他们压抑的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