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的岁月,足以让一个少女,变为人母。
十二个寒暑,足以将青丝染上风霜。
十二度春秋,足以让一个天之骄女,变为在异乡挣扎求生的苦命人母。
就在蔡文姬几乎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将与黄沙、穹庐、胡笳声为伴,最终客死异乡之时,故乡,却传来了一丝消息。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风沙依旧。
一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汉人使团队伍,出现在了南匈奴的王庭。
他们高冠博带,身姿挺拔,与周围那些散漫粗犷的胡人格格不入。
为首的使者,捧着一道王令,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营地。
“奉魏王令!闻故友蔡中郎有女流落于此,魏王心甚念之,惋其才华湮没,特遣我等,以黄金千两,白璧一双,赎蔡氏女归汉!”
魏王!
曹操!
那个名字,那个曾经与父亲蔡邕交游论道的枭雄,如今已是北方的实际统治者。
他,还记得自己。
他,派人来接自己回家了!
消息传到蔡文姬的耳中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中那碗温热的羊奶,脱手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早已被苦难磨平了所有波澜的眼眸里,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回家……
这两个字,她只敢在午夜梦回时,无声地咀嚼。
这两个字,是她在那片绝望土地上,支撑着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现在,它变成了现实。
然而,这份迟来的归乡之喜,却伴随着一个世界上最痛苦、最残忍的选择。
天幕,将这份选择,血淋淋地,毫无保留地摆在了诸天万界所有人的面前。
匈奴的单于,收下了那足以买下十个部落的黄金与白璧。
他看着使者,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的女人,用生硬的汉话,给出了他的条件。
“女人,可以走。”
“孩子,留下。”
轰!
短短六个字,却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最沉重的雷霆,狠狠劈在了蔡文姬的灵魂深处。
那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
她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世界在她眼前旋转,所有的声音都离她远去,只剩下耳畔嗡嗡的轰鸣。
一边,是她日夜思念,魂牵梦萦的故土。那里有她的根,有父亲的文脉,有她作为汉人的一切尊严与传承。
另一边,是她十月怀胎,亲手抚养长大,朝夕相伴了十二年的,两个亲生儿子。
他们的身体里,流着一半她的血。
他们的第一声啼哭,是她听见的。
他们的第一次蹒跚学步,是她扶着的。
他们口中那不甚熟练的汉话,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教会的。
匈奴人,不允许她将孩子带走。
归汉,还是留子?
这个选择,根本不是选择。
这是一把刀,将一个母亲的心,活生生地剖开,让她自己挑选,哪一半更痛。
画面之中,蔡文姬疯了一般扑过去,死死抱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哭得肝肠寸断。
她的哭声,不再有任何才女的矜持与风雅。
那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撕扯出来的,野兽般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