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仿佛能拧出墨来。
春节前最凛冽的北风,化作无数无形的刀子,在胡同里横冲直撞,刮得人脸颊刺痛。
鸽子市的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却反常地蒸腾着一股灼人的热浪。
李卫、赵老二和于莉三人,正紧紧围着一个用破木箱搭成的临时摊子。
摊子上铺着的一块旧麻布,此刻却盛放着足以让任何一个家庭主妇疯狂的宝物——来自“随身牧场”的顶级干货。
那黑木耳,并非市面上常见的碎小薄片,而是每一朵都足有巴掌大,肉质肥厚,边缘卷曲着诱人的波浪。可以想象,一旦泡发,它们会舒展成一团团墨色的云。
旁边的香菇更是霸道,个头匀称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表面龟裂着漂亮的花纹。那股子菌类特有的、混合了林木与泥土气息的浓香,根本无需靠近,就那么蛮横地溢散开,勾得半条街外的人都忍不住抽动鼻子。
一个穿着厚棉袄的中年男人,本已行色匆匆,却在路过时猛地刹住了脚步。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些香菇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见识过供销社里用作特供的货色,但眼前的这些,品相显然还要更胜一筹。
“同志,这木耳……怎么卖?”
他一开口,就像按下了某个开关,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这香菇,闻着就香得冲鼻子!比供销社的好太多了!”
“给我来半斤木耳!”
李卫站在摊后,神色沉稳,口中清晰地报出价格。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瞬间压住了现场的嘈杂。
“二哥,称重,打包。”
“好嘞!”
赵老二的血液几乎在沸腾。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需要积攒大半年的工业券,还得托关系才能买到的稀罕物,如今却被一只只伸出来的手疯抢,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般狂跳。
他的手脚却异常麻利,抓货、上秤、用草绳飞快地扎好,动作一气呵成。
于莉则紧紧抱着一个布袋子,站在李卫身侧。
她的脸蛋被寒风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感觉自己正在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一张张带着体温的崭新大团结、几经辗转的毛票、甚至还有硬邦邦的角票,源源不断地被塞进她怀里的布袋。
布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沉重、滚烫。
李卫教给她的简易记账法,此刻正清晰地在她脑中运转,每一笔交易,每一分收入,都记得清清楚楚。
喧嚣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到一个小时,带来的几十斤干货被席卷一空。
“收!”
李卫一声低喝,三人立刻行动起来,迅速收拾好摊子,融入了夜色之中。
他们拐进一个僻静无人的胡同,周围的喧嚣彻底远去,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于莉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抱着布袋的手臂已经有些酸麻,手心全是汗。
她颤抖着,将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子递给李卫。
李卫接过,没有多言,直接蹲下身,将里面的钱全都倒在了地上。
哗啦一声。
纸币和硬币混合在一起,在微弱的月光下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赵老二和于莉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堆钱。
李卫的手指稳定而有力,他借着月色,一张一张地将纸币捻开、铺平、清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胡同里只有纸币被捻动的沙沙声,和三颗狂跳的心脏声。
当最后一张毛票被数完,李卫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低沉的,带着奇特穿透力的声音,公布了那个数字。
“总共,五十块。”
赵老二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被踩了脖子的鸡。
“五……五十块?!”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整个人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五十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