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行，风物便越发苍凉。黄土裸露，山峦呈现出一种铁灰色的冷硬质感，连吹过的风都带着砂砾，干燥而粗粝。
这一日，一座巍峨的关隘，如同沉睡的巨龙，横亘在视线的尽头。关墙依着险峻的山势修建，斑驳的墙体上满是岁月和战火留下的痕迹，一种沉郁雄浑、混合着血与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萧峰的脚步，在看见这座关隘的瞬间，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彻底停下。
他挺拔的身躯立在官道上，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目光穿透遥远的距离，死死地锁定在那座关隘之上，那双惯常冷静甚至冷酷的虎目之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是刻骨的仇恨，是沉痛的悲伤，是难以言喻的迷茫，还有一丝……近乡情怯般的颤栗。
雁门关。
这里，是改变他一生命运的起点。
灵溪跟在他身侧，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他气息的变化。那是一种如同火山爆发前、地壳剧烈运动的压抑，又像是万丈深渊裂开时、散发出的绝望寒气。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过如此剧烈、如此深沉的痛苦，即便是在聚贤庄外，或是重伤昏迷时，也未曾有过。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垂在身侧、已然攥得骨节发白的大手。
萧峰的手冰冷，甚至在微微颤抖。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挣脱，仿佛全部的心神都被那座雄关所吞噬。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牙关紧咬，脸颊的肌肉绷紧如石。
“就是这里……”他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三十年前……就是在这里……我的生身父母……”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蕴含的血腥与惨烈，已足以让灵溪心魂俱震。她能“看到”，在他翻涌的记忆碎片中，有激烈的厮杀，有绝望的呐喊，有一个婴儿凄厉的啼哭，还有漫山遍野的……鲜血。
那股庞大的、积郁了三十年的悲怆与冤屈，如同实质的浪潮，从他身上奔涌而出，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都冻结。灵溪只觉得自己的灵体都被这股悲怆浸透，一阵阵发冷，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他在承受着炼狱般的煎熬。
她不再仅仅是抓着他的手，而是上前一步，用自己的双手，将他那只冰冷而颤抖的大手，合拢在自己温暖柔软的掌心之中。她仰起头，清澈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紧绷的侧脸，那里面没有好奇，没有追问，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心疼与担忧。
她不会说“别想了”，也不会说“都过去了”。她知道，有些伤痛，必须直面，无法回避。
她能做的，只有陪伴。
用自己无声的存在，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
萧峰沉浸在那滔天的痛苦回忆之中，父母惨死的画面，养父母恩师被害的疑云，身世揭露后众人的唾弃……种种画面交织，几乎要将他逼疯。他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同坠入万丈冰窟，四周是无边的黑暗与绝望。
就在这意识的边缘，一点温暖，如同寒夜中的孤灯，顽强地穿透了层层黑暗，映照进来。
那温暖来自他的掌心。
来自那双柔软而坚定地包裹着他的小手。
来自身边这个少女纯净而担忧的注视。
他猛地回过神，低下头，对上了灵溪那双盛满了水光、仿佛在替他流泪的眼睛。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