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萧峰的意识在虚无的深渊中沉浮,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时间,只有破碎的记忆片段如同浮光掠影般闪过——聚贤庄的血战、小镜湖的雨夜、雁门关的悲风、还有……坠落时那撕心裂肺的冲击,以及最后,唇瓣上传来的一丝微弱的、带着清冽花香的暖流……
那暖流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绳索,将他从彻底沉沦的边缘,一点点地拉回。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刺破了黑暗,随之而来的,是席卷全身的、如同被碾碎般的剧痛。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肌肉,都仿佛在发出痛苦的呻吟。他想动,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连睁开眼皮都仿佛需要耗费千钧之力。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无力中,一股熟悉的、清凉而温和的气息,如同涓涓细流,正持续不断地从他的手心传来,缓缓流淌过他如同干涸河床般枯竭疼痛的经脉,带来一丝微弱的舒缓。
这气息……是灵溪!
他猛地用力,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弥漫着瘴气的崖底天空,以及一张近在咫尺的、苍白到几乎透明的小脸。
灵溪跪坐在他身侧,一只冰凉的小手正紧紧握着他那只尚能微微动弹的大手,而另一只手,则虚按在他胸口伤势最重的位置。她的双眸紧闭,长睫如同蝶翼般脆弱地垂着,原本粉润的唇瓣此刻干裂失色,周身那曾经莹润的灵光已然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粉色光晕,依旧执着地从她与他相握的手心,以及按在他胸口的手掌处,缓缓渡入他的体内。
她在为他疗伤。
用她所剩无几、甚至可能已然枯竭的本源力量,强行维系着他的生机,缓解着他的痛苦。
萧峰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想开口叫她停下,想告诉她他没事,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声,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他似乎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从那样万丈悬崖坠落,身受如此重伤,他竟然……还活着?
是了,是她。
一定是她,用她那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看着她那憔悴得仿佛一触即碎的模样,看着她为了渡气给自己而毫无血色的唇,回想起坠落前她那舍身一挡,回想起意识模糊时唇上那带着花香的暖流……一股汹涌澎湃的、混杂着无尽感激、深沉爱意与蚀骨心疼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奔涌,几乎要将他这重伤之躯都灼烧起来。
他努力地、极其艰难地,动了动那只被她紧紧握住的手指,用尽全身力气,回握住了她那只冰凉的小手。
他的动作极其轻微,但一直全神贯注、感知着他一丝一毫变化的灵溪,却立刻察觉到了!
她猛地睁开眼!
那双原本清澈如泉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疲惫的血丝,但在对上他虚弱却已然睁开的视线时,瞬间迸发出了难以言喻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惊喜光芒!
“萧……峰……”
她张了张嘴,那个陌生的、带着沙哑的声音再次从她喉间溢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巨大的喜悦。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盈满了她的眼眶,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他与她紧握的手上,滚烫灼人。
她能说话了!萧峰心中一震,但此刻,他无暇去细究这奇迹。看着她汹涌而出的泪水,他只觉得那泪水仿佛不是落在他的手背上,而是滴在他千疮百孔的心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想抬手,想为她拭去眼泪,想将她拥入怀中安慰,告诉她自己没事了。可他做不到,仅仅是回握她的手,几乎已经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所有气力。
他只能深深地望着她,用眼神传递着他的感激,他的心疼,和他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深沉如海的情感。
他的目光,仿佛有着奇异的力量。灵溪在他的注视下,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但那紧握着他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离她而去。
她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用衣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擦去他嘴角干涸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