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金砖被晨光镀了层冷色,林舟踩着阶前的青苔往上走时,靴底还沾着青州郊外的泥土。殿外侍卫的甲叶泛着寒光,每走三步就能撞见一双直勾勾的眼,看得人脊背发紧——这是他第一次踏入皇宫,却没半分好奇,只觉得怀里的密信和账册沉得像块烧红的铁,烫得掌心发疼。
“陛下有旨,宣林舟、沈括觐见——”太监尖细的嗓音从殿内飘出来,带着穿透宫墙的穿透力。林舟深吸一口气,与沈括交换了个眼神,见他玄铁盔甲上的血渍虽已擦净,却仍透着股战场的肃杀,便知这位刚从追逃路上回来的将军,此刻心里和自己一样,满是对公道的期待。
踏入殿内,最先撞入眼帘的是御座上的明黄龙袍。皇帝坐在那里,指尖捏着串紫檀佛珠,目光扫过两人时,带着不怒自威的审视。御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奏折,最上面那本摊开着,封皮写着“北狄异动”四字,显然陛下早已知晓边境的事。
“臣林舟/沈括,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两人跪地行礼,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青州之事,朕已收到急报。你们押解青州侯入京,还带了密信?”
林舟立刻从怀里掏出密信和账册,双手高举过头顶:“陛下,此乃青州侯与北狄首领的通敌密信,还有他历年克扣军粮、收受贿赂、勾结京城官员的账册,每页均有他的私章,罪证确凿!”
太监上前接过,呈到御案上。皇帝翻开密信,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捏着信纸的力度逐渐加大,指节泛白。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燃烧声,沈括站在一旁,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长刀上,喉结滚动着,显然在强忍情绪。
“好一个青州侯!”皇帝猛地合上密信,声音里带着怒意,“朕封他为侯,让他镇守青州,他却通敌叛国,还想引北狄破城,当什么青州王!”
沈括立刻上前一步,跪地请命:“陛下!青州侯罪大恶极,害死无数百姓和士兵,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其凌迟处死,以慰亡魂!”
林舟也跟着跪地:“陛下,密信中还提及,青州侯曾送户部王大人东珠十颗,许诺破城后共分青州城。王大人身为户部要员,却与叛臣勾结,恐已泄露朝廷粮草调度,若不及时查办,后患无穷!”
提到王大人,皇帝的脸色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他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对两人道:“你们先起来。青州侯的罪,朕自然会判,但此事不能急。”
“陛下!”沈括猛地抬头,声音里满是不解和急切,“青州百姓盼公道盼了十年!臣追逃时,见老汉抱着儿子的骸骨哭,见妇人拿着姐姐的布娃娃讨说法,他们一路跟着囚车,就是想看着青州侯伏法,岂能不急?”
皇帝看了沈括一眼,语气缓和了些:“沈将军,朕知你心焦,也知百姓冤屈。可你想过吗?王大人在户部任职五年,分管粮草调度,与朝中多位大臣有往来。若此刻贸然查办他,再公开青州侯的案子,必会引起朝堂动荡。”
他顿了顿,指了指御案上那本“北狄异动”的奏折:“北狄三日后续约攻城,虽青州已破,但边境防线尚未稳固。此时朝堂若乱,北狄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林舟心里一沉,他明白皇帝的顾虑——一边是眼前的边境危机,一边是牵扯甚广的朝堂腐败,陛下是想先稳住大局,再处理内患。可他一想到青州百姓的眼神,想到那些冻饿而死的士兵,又忍不住开口:“陛下,臣理解您的考量。但王大人若知晓青州侯已被擒,定会销毁证据,甚至可能通敌北狄,提前引他们入境。若等边境稳定再查,怕是为时已晚!”
皇帝沉默了,目光落在账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殿内的烛火摇曳,映得他脸上的神色忽明忽暗。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这样吧。青州侯暂且关入诏狱,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案子先压一压。”
“至于王大人——”皇帝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朕会派锦衣卫暗中调查,查清楚他与青州侯的勾结程度,以及是否泄露了粮草调度。在证据未确凿前,不动声色,免得打草惊蛇。”
沈括还想争辩,林舟却拉了拉他的衣袖,对他轻轻摇头。沈括虽满心不甘,但见林舟眼神示意,也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脸色依旧难看。
皇帝看在眼里,又道:“沈将军,你刚从青州回来,辛苦了。朕命你即刻前往京郊大营,整顿兵马,加强京城防务,以防北狄突袭。林舟,你熟悉青州情况,且心思缜密,就协助锦衣卫调查王大人的案子,务必尽快找到证据。”
“臣遵旨!”两人齐声领命,只是沈括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情愿。
“你们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重新拿起那本“北狄异动”的奏折,显然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走出太和殿,阳光晃得人眼睛发花。沈括忍不住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语气不满:“林先生,你为何拦着我?青州侯那厮罪该万死,陛下却要暂压案子,这不是让百姓寒心吗?”
林舟望着远处的宫墙,叹了口气:“沈将军,陛下说得没错,此刻朝堂不能乱。北狄三日就到,若咱们逼得太紧,让王大人狗急跳墙,真把粮草调度的消息传给北狄,京郊大营的弟兄们怕是连军粮都供不上,到时候受苦的还是百姓。”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沈括:“这是柳溪镇妇人给的馒头,你带着路上吃。京郊大营的事要紧,你先去整顿兵马,王大人这边,我会尽快查清楚,绝不会让青州侯和他逍遥法外。”
沈括接过布包,捏着里面温热的馒头,想起沿途百姓的模样,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好,我信你。你查案时多加小心,王大人在京城根基深,怕是不好对付。”
“放心。”林舟笑了笑,“我在青州连赵嵩都能斗倒,还怕一个王大人?”
两人在午门分手,沈括骑着马往京郊大营去,马蹄声踏得尘土飞扬。林舟则站在原地,望着户部的方向——那里坐落着王大人的府邸,此刻怕是早已收到青州侯被擒的消息,正忙着销毁证据。
他刚要转身,就见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人从旁边走过,腰间挂着户部的令牌。那人瞥见林舟,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加快脚步,钻进了旁边的轿子。林舟眯起眼睛,记住了那顶轿子的样式——枣红色的轿帘,轿杆上刻着“王”字。
看来,王大人已经开始行动了。林舟握紧了拳头,心里暗下决心:不管你根基多深,这一次,我一定要把你和青州侯的罪证,全摆在陛下面前,给青州百姓,给那些死去的士兵,一个迟来的公道!
他转身朝着锦衣卫衙门走去,阳光洒在他身上,却没带来多少暖意。他知道,接下来的调查,比在青州破城还要凶险——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让人防不胜防。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一步步走下去,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